扬站在原地，看着卢卡斯的背影，停顿了大约几秒钟，他刚才已经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但卢卡斯的转变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有点摸不清卢卡斯的意图了。可情况容不得他思考，扬只能抓紧时间跨上马，跟上了队伍。前方，卢卡斯已经晃晃悠悠地坐在马背上，仿佛无事发生。只有一声很低的嘟囔飘来，落进扬的耳朵里：

“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了。”

.

圣碑教堂。

拉维恩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望着下面南广场上那个巨型柴火堆。

柴火搭得极高，底部是交错的粗大木料，向上逐层收窄。在顶端，两根巨大的原木交叉绑成一个粗糙的十字架形状——那就是“女巫”将被捆绑的位置。

无论如何，对于莉莉丝那种身板的女性来说，这个柴火堆的架子也太高太大了。十字的高度几乎是她身高的两倍，即使她被绑在上面，脚底离下方的柴堆也有一段距离。火焰需要燃烧一段时间才能真正舔舐到她的身体——

这更多是一种精神折磨，上面的人或许会在清醒中慢慢感觉自己，熟了。

钟声敲了五下，距离日落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有人从身后走近，一位年轻教士走到拉维恩身边，低声说：“拉维恩少爷，主教大人请您过去。他说，约定的时间到了。”

拉维恩看着他，没有动。他记得这个人——上次在塞拉芬门前，就是他拦住了自己和扬。那时他没有多想，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个人的举止和气质，与普通教士之间隔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距离。

“好。”拉维恩说，“您是？我之前没见过你。”

“贵人多忘事，”教士不卑不亢地说，“不记得我很正常，我是塞拉芬大人的养子，多年前被从灰港送到中央城邦的塞拉芬大人身边。我的名字是，埃德蒙·维塔尔。”

“维塔尔……”拉维恩念着这个姓氏，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埃德蒙。”

埃德蒙回握了拉维恩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接触的一瞬间，教士深棕色的眼眸一闪而过某种情绪。拉维恩注意到对方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

“请带路吧。”拉维恩说。

埃德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而优雅。二人走入教堂昏暗高耸的长廊，彩色玻璃窗将光线滤成暗红与深蓝交织的色块。

“维塔尔家族把你教养得很好。”拉维恩随口说，“所以你进入教廷，也是为了追随塞拉芬的步伐吧。”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维塔尔家族确实把我教养得很好。毕竟他们从我身上拿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抚养费。至于追随塞拉芬大人的步伐……”他顿了顿，“我更倾向于说，我是一个善于在给定的轨道上生存的人。塞拉芬大人给了我一个身份，一份工作，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很感激。”

拉维恩盯着埃德蒙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心想，他大概是某个神眷者家族中因为血脉褪行被抛弃的可怜人。

二人走过一扇高大侧窗，光线落在埃德蒙脸上，他的五官在一瞬间被染上一层暗红的血色。

“拉维恩少爷。”埃德蒙忽然开口，“您知道外面那座柴火堆是为谁搭的吗？”

“为一个被诬陷为女巫的无辜女孩儿。”拉维恩说。

他们穿过精心打理的中庭，浓烈的绿荫覆盖在头顶。

“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埃德蒙咀嚼着这句话，薄唇忽然向上勾起一道弧度。

“那您知道，您母亲当年向塞拉芬提议创办的关怀会，为什么要采集那些无辜孩子的血样吗？”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拉维恩停下脚步。但埃德蒙已经恢复了那种低眉顺目的姿态，很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拉维恩少爷，我们到了。”埃德蒙说，他敲了敲门，旋即退进花纹繁复的罗马柱阴影里，“神眷者大人，主教大人吩咐，您有三十分钟。我在外面等候。”

.

运送女巫的车队抵达南广场的时候，太阳已经隐隐有下沉的趋势了。

人群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往广场聚拢。他们看着高大的柴火堆发出惊叹，毕竟灰港从来没有焚烧过女巫。流浪艺人在广场边缘的老位置坐下，拉起手风琴。

扬打开囚车，那个人依旧瘫在里面，不省人事。不知道庇斯卡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这个替死鬼。他与卢卡斯一起，把那个人架起来，拖上高高的木台阶。

据说是中央城邦那边特地派过来的刽子手，站在柴火堆顶端平台上，叉着腰等待着。那是一个健壮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

“对，绳子绕过她的胳膊下面。”刽子手熟练地指挥着，手指在空中比划，“从腋下穿过去，绕过横梁，再从另一侧穿回来——对，就这样。打个双结，死结。然后在手腕上也捆一道。”

卢卡斯按照他的指示拉动绳子，滑轮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人影开始缓缓上升。那个人的头始终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停。”刽子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他打量了一下那个升到一半的人形，皱起了眉头，“等一下。脸需要露出来。广场上的人都在看着。”

卢卡斯迅速看了扬一眼，没动。扬的余光里，看到平台下方，领队正抬起头往他们这里望。

“怎么？害怕到连女巫的脸都不敢看了吗？”刽子手见二人没有反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自己走上前去，伸手准备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