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继续追问,“说详细点,那是什么模样的怪物?”
凯瑟琳闭上眼睛,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战栗,不知是衣着单薄冷得,还是被回忆吓破了胆,但她攥紧了双手,用所有勇气支撑着回复路易。
“我真的没看清,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离奇了……我当时抱着莱昂斯少爷出去晒太阳,回去的时候,看到门没关严,还以为是有小偷。”
“我小心的把头探进去,想看清楚怎么了,结果……天!”
凯瑟琳双手捂脸,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呜咽,人也抖的厉害。
可路易没有丝毫同情心,只是用指关节敲了敲书桌,“收起你的眼泪,冷静一点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因为情绪而让机器误判了信息,没准马上就会被扔到监狱里。”
闻听此言,凯瑟琳浑身僵硬,双手改为捂嘴,似乎要强行将那些恐惧捂住再咽回去。
她的眼眶不断涌现泪水,却再不敢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惨白的灯光下,路易.杜波瓦深邃的五官垂下阴影,拉长了他的鹰钩鼻,眼窝也更为凹陷,让人不敢直视。
弗朗西斯再次试图挣扎,并阻止父亲的行为,却换来路易冷冷的回怼。
“我快点问完她才能不那么遭罪,你安分一点,别逼我在审问她的同时,再使出小时候对付你那招。”
闻言,凯瑟琳极快的看了眼弗朗西斯这位贵族少爷,又极快的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弗朗西斯脸上顿时涌起愤怒和羞耻交织的颜色,眼中的暗色几番起起伏伏,最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放弃挣扎。
“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路易的声音再度响起,电流般过遍凯瑟琳的全身。
凯瑟琳双手改为交握的姿势,给与着自己力量,勉强镇静下来。
“我……我看到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就把太太吞了,先生拼命地往外跑,有只巨大的爪子一下就勾住先生的后背,把他拖了回去。然后……我再也不敢看下去,吓得抱着莱昂斯少爷就跑,但它还是听到了我的叫声,顺带也挠伤了我的后背,真的好痛好痛,可是我不敢回头看,只能用尽所有力气往外跑……其他的我就再没看见了……”
“那实在太可怕了,可怜的先生和太太就这样死了。”
路易问,“有其他人目击者吗?”
“……有,约翰先生和他的太太刚好在附近散步。”
“为什么不向警局请求帮助?而是跑来找我?”
凯瑟琳被问的一愣,又快哭出来了,“部长大人,那是怪物!普通人哪里是它对手?但我平时听先生太太说过,您曾经猎杀巫师的英勇事迹,加上莱昂斯少爷太小了,只有仰赖您照顾他,所以我就……”
“撒谎!”
路易猛地拍着书桌,旁边的文件夹差点震的滑落。
凯瑟琳有些吃惊,她的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不解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路易眼光毒辣的瞪着凯瑟琳,一字一顿道,“你说卡蒂埃夫妇很可怜那句,你在撒谎!”
“从开始到现在你心跳和血压虽然有轻微变化,但是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这两项数值变化格外大!”
“要么你有所隐瞒,要么你在撒谎!”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勾结强盗,合谋害了卡蒂埃夫妇,再扮作一个忠心耿耿却大难不死的女佣,企图谋夺卡蒂埃家的财产!”
“否则你怎么那么幸运能从怪物嘴里逃生,为什么你没被吃掉?!答案就是根本没有怪物,那只是你的谎言!”
路易.杜波瓦字字句句咄咄逼人,似乎下一秒就要给凯瑟琳定罪,扔进监狱里去。
凯瑟琳用力摇头,连连否认,“不是的,我没有撒谎!我是真心为太太伤心,太太真的是个好人,可是……”
她的话语卡住,堵在喉咙里不能再吐半个字。
路易却不肯放过她,“可是什么?”
凯瑟琳手指用力抠着轮椅两端的扶手,用力到指甲都泛白。
“卡蒂埃先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上个月,太太好心帮我买了条真丝裙子,让我在休息日穿新衣服好好出去玩,太太才出门,卡蒂埃先生就微笑着告诉我——下等人不配穿这样好的衣服。”
“就这么一句话,真的伤到了我的自尊,那条裙子我也找借口还给了太太,可是从那以后,卡蒂埃先生鄙夷的眼神如影随形,即便不看我也能感觉到。”
“他或许是个大富翁,但他的财富与本质并不相称。”
凯瑟琳发泄似的一口气说出心结,越说到后来越坦率,“一开始我是恐慌悲伤的,为了太太,但对卡蒂埃先生那种人,我实在生不出同情心。”
路易的眼神在测谎仪和凯瑟琳之间流转,看了许久,久到最后厌烦的用力将测谎仪关闭。
测谎仪没有故障,路易的直觉也隐隐告诉他面前的女佣并没有撒谎——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仓皇之下无法回忆怪物细节的迷茫。
那些情绪是那么真实!
拉蒙德会意的松开了弗朗西斯。
束缚着的物品被拆掉,外套又裹在身上,凯瑟琳打了个哆嗦,看着一言不发但愧疚的弗朗西斯,这才重新找回了身体的知觉和温度。
左脚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骨髓里藏着个小人儿,拿着柄小锤子重复着敲击骨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拷问她。
弗朗西斯刚把凯瑟琳推到门口,路易的声音像子弹狠狠击中弗朗西斯,中断了他的动作。
“你回去继续回想怪物的模样,想起来多少画多少,直到想起全部为止,在事情有进展之前,一步也不许踏出这里。”
艰难的回到房间,弗朗西斯本想先把凯瑟琳抱回床上,却遭到了拒绝。
“我自己可以。”
弗朗西斯道,“你脚踝的伤很重,一个人很艰难。”
凯瑟琳声音变得尖锐,“请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弗朗西斯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错愕的望着那张终于抬起来,却布满泪痕的脸。
凯瑟琳隐忍眼中的泪花,“我出身低微,但我绝不卑微。我的自由已经被限制了,请您发发慈悲,让我保留一些尊严。”
空气一瞬便凝滞了。
弗朗西斯双手无力的垂下,没有再勉强,也没再许诺什么,默默的离开房间。
刚带上房门,他便听到室内压抑的哭泣声。
可他不能进去安慰,只是低头驻足片刻,然后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凯瑟琳平复着呼吸,抹去眼泪,长舒一口气。
望向镜中的自己,因为流泪太多,整张脸都有些浮肿。
唉,演戏,真是个体力活啊。
凯瑟琳揉了揉哭的发胀的太阳穴,想想路易自以为抓住她把柄的时候,就忍不住的发笑。
不过她赌对了,完美柔弱的受害者,远不如一个心中藏着小阴暗的普通人来的真实。
蓦地,平整的镜面泛起不规则的波纹,明亮的镜子变得幽暗,显现出那位的脸孔。
银发异瞳,凌厉的眼神在接触到凯瑟琳眼角凝结着,还未风干的泪意时,凝滞一刹,又变得玩味。
“看来你的计划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凯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