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猜测先放一边，”穿透叶影的阳光在席辞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细碎光影，这一次他没有再抬手遮，“我想问你们一些问题，以便我做一次行为侧写。”

“行为侧写？”白岩那双淡漠如精密仪器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类似电流干扰般的波澜，他微微偏过头，几缕银灰色的发丝随之晃动，视线落在席辞脸上，带着新奇的探究。

金瑟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双眼放光，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席辞的手臂，语气热切：“是不是像侦探小说里那样？根据蛛丝马迹摸清来龙去脉，把犯罪分子的祖宗十八代都摸得清清楚楚？”

席辞不着痕迹地抽回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冷静：“只是简单的逻辑推演。”

他的目光越过金瑟，越过刺眼的阳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接下来，席辞开始发问。

问题细密而精准，如同织网：在他们认知中，那个S级通缉犯是个什么样的雌虫？觉得他那种虫在意什么、仇恨什么？那些被他报复、摧毁的虫、组织、家族，其性别、年龄、职业、外貌、生活习惯、地点有何特征？连续案件之间的间隔是否规律？他之前出现时是否善于伪装、作风是否冒险激进、是否曾留下线索？赤星乳果对他而言是否有特殊意义？是否与报复对象相关……

一连串问题铺陈开来，白岩回答时言简意赅，不方便说的他就绝口不提。金瑟则是时而激动，时而困惑，因为白岩这个“外虫”在，有些暗地里帮忙才能知道的信息，他只是给席辞使眼色。

席辞悉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残骸，脑海中飞速构建着折星的风险偏好模型，推演着他的行动规律和深层动机。

渐渐地，金瑟脸上关于参与侧写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惑：“怎么感觉……我们三个说的不是同一个虫呢？”

“不，”席辞停下摩挲的手指，浓黑的眸光锐利，“从行为签名、受害者选择、风险耐受度、功能象征、时空轨迹这些核心维度来看，出入不大。”

他微微蹙眉，语气笃定，“这只是不同时间段接触他，呈现出的不同侧面罢了。”

金瑟似懂非懂，但出于对席辞的绝对信服，还是点了点头：“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给孤雌院下毒？跟我知道的他太不同了，作风完全不搭。”

席辞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岩，神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为了引出他，但不惊动某些虫……”

尤其是，不惊动那些庞大的官方机器。

金瑟更糊涂了，脱口而出：“引出他？但他不是一看见白岩就逃了吗？”

“当然了，他不可能怕白岩的，他完全可以把他摁在地上锤。”金瑟下意识承认折星的实力，承认那屡次打败自己的雌虫的实力。

金瑟被折星一脚踹到墙上之后，就短暂地晕了一下，醒来之后金瑟影子都没了，所以他并没有看到金瑟那短暂的战败过程。

席辞沉默了一下，谁捶谁还真不好说。

逃是因为折星没料到会被他重伤虫翼吧。

以席辞刚刚评估出的折星的风险偏好，他是不会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选择接触白岩的。

不过，折星针对一班所有雌崽下毒这一点，确实不符合席辞对其“精准报复”的侧写，线索像是缺了关键的一环。

“唔……”金瑟原本以为那魔鬼雌虫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得知对方早已在孤雌院借住潜伏了不短时间之后，这个念头就动摇了。

他实在看不出那魔鬼雌虫与白岩这种名声如酷吏的稽查局前任执行官能有什么关联。

金瑟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白岩，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白岩也和自己一样，也给他们那个危险团伙提供过帮助？

嘶——也不是不可能喔，白岩好像也是赤星出身吧？老乡帮老乡的话……

“不惊动其他虫又是什么意思？”金瑟抓了抓头发，再次问道，“他毒倒这么多雌崽，动静闹得这么大，怎么可能不惊动其他虫？今天参加聚餐的还有不少非孤雌院的呢！”

“涉及违禁果实，一旦被稽查局带走调查，大概率影响军校选拔考核。”白岩开口。

席辞目光扫过金瑟，补充：“预科校队的雌崽，并没有食用。”

也就是说，只要孤雌院内部自己不说不闹，外面某些势力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异常，预科校队的雌崽们不会愿意为了孤雌院的虫崽在赛前惹上违禁果实、稽查局之类的麻烦事。

金瑟一听到“军校选拔赛”，又低声“唔”了一声，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米尔之前托他调查的内容，连忙将那些信息掐头去尾地讲了出来。

“少校鲍费尔”、“考生恩林”、“十五年”、“十年”、“赤星”……零碎的关键词在空气中碰撞。

席辞眸光一凝，转向白岩，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试探意味十足的问题：“请问之前我被抓去审查那几天，你们想要调查的是什么？你想查的，是不是和他们想查的不一样？”

他那时就觉得，白岩这个看起来很严谨的虫，对待本职的审讯，却不甚关心，显得有几分反常，只是那时候他那些表现与他无甚牵扯，席辞也就习惯了不去多言惹事。

金瑟正试图理清头绪，闻言诧异地扭头看向白岩，语气带上不满：“你还抓我学长去审查过？你们稽查局闲得慌啊？还有‘他们’是谁啊？”

白岩瞥了金瑟一眼，懒得说自己早已不在稽查局之类的废话，只是语调平淡地回答席辞：“是不一样，但不能说，理由我已经说过了。”

金瑟一看他这副打哑谜的样子就莫名不爽，刚要瞪眼怼回去，就被席辞抬手按下。

席辞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因为白岩的这番反应，让他心中的某个滞涩的齿轮又通顺了几分。

他又问：“那请问，您今天到孤雌院，是为了什么事？”

金瑟在椅子上一下坐直了，眼神清澈如大学生。

啥意思啊？白岩难道不是为了今天这事来的吗？难道不是他那个弟弟乌路喊来的吗？这还有别的来意啊？怎么看出来的？席学长难道真的会算命？

“找虫，工作需要。”白岩言简意赅，说完，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想起了那一则引他过来的匿名信息。

席辞闻言瞬间联想到了利尔，继而又想起早晨在社区福利中心活动室内，折星说过的话。

“找虫……你是收到了什么线索才来的吗？”席辞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白岩略一颔首，心思一转，也想到了自己收到的那条陌生信息，来源是谁了。

席辞的指尖再次摩挲着约束手环的残骸，金属边缘硌着指腹，让他想起早晨那崩裂一地的智脑残骸。

如果当时折星折返得早，撞见了利尔出手的过程，发现利尔的身份端倪并不奇怪。

以此引来白岩，利尔作为筹码已经足够分量，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乳果给自己，以此毒倒所有一班雌崽？

这个节外生枝的举动，让席辞费解。

所有想不通的要点，似乎都指向白岩拒绝透露的那部分信息，而那背后，很可能隐藏着同一份足以致命的危险。

此时，天边飘来一片薄云，炽烈的阳光被柔化，光线变得朦胧起来。

金瑟有些崩溃地又扯了扯领口，感觉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根本跟不上面前这俩的对话进度。

“我没什么问题想问了，谢谢配合。”席辞站起身。

“哦，你如果去找他，最好小心方式方法，别用我改造的手铐。”席辞对白岩予以忠告。

利尔肯定不想被找到的，但白岩既然来了，并且目的明确，他们也不可能阻拦。

他感觉白岩不像是那种能对贵族雄虫态度好到哪去的雌虫，而以他对利尔粗浅的认识，白岩如果态度冷硬，八成会被利尔用雄虫精神力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