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一脸尴尬地站在外面,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托特包,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药。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司机窘迫,硬着头皮禀报:“抱歉,霍先生,我本想悄悄的,结果才拐了个弯,就见她拉着行李箱从楼道里出来了。”
霍凛闭了闭眼,抬手捏眉心,顿时又觉得额角似在隐隐作痛。
程砚拖着行李箱咯咯哒哒走到车边,弯下腰,隔着车窗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霍先生,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霍凛默然。
司机觑了一眼,在霍凛无声的默许下,麻利地接过那只行李箱塞进车里。
程砚重新坐上车,长长地松了口气。
“怎么不住这里了?”霍凛问。
“这里是我一个港城朋友的住处啦,”程砚解释,“她刚生完宝宝,我带了礼物来看她,顺便借住几天。现在她婆婆过来了,家里实在住不下,我总不好继续赖着。”
“你在港城还有朋友?”
“有啊,就是之前在游轮上的同事。”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那片拥挤嘈杂的街区。因为后座的人迟迟没有开口说目的地,他便也不问,只放慢车速,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缓缓游荡。
程砚低头点着手机,似乎在找房子,最后叹息一声,草草订了个小酒店,抬起头朝前排报了地址,末了还不忘追一句“谢谢师傅”,嗓音脆甜。
霍凛等她说完,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没处理过的右手上,掌心蹭破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处理一下吧。”他说。
“没关系,到了酒店我自己弄。”程砚甩了甩手腕,浑不在意。
他没答话,直接伸手取过她身边那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拎出碘伏棉签。
忽然靠得这样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奶油香甜。
程砚嗅了嗅,问:“你们家有人生日呀?”
“你狗鼻子,我生日。”
“哇——”她扭过头来,笑容在黯淡的车厢里格外鲜亮,“生日快乐。”
霍凛撕开包装,没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你都追到霍家门口了,不知道有人过生日?”
这人摆明了就是认定她故意的。
程砚哼笑一声,理直气壮地顶回去:“那我在你眼里是坏人啰?既然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让我上车?还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先礼后兵?霍先生,你这个人好矛盾。”
他没接话,拧动碘伏棉签,棕褐色的液体倒流浸透棉头。末了,他托起她右手,指腹扣在她腕骨上,沿着她掌心蹭破的那片伤口,一点一点地擦拭。
碘伏沾上伤口,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程砚全程没有挣,难得安静。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她微凉的腕间。
真是脾性很好的贵公子啊。
她在心里嘀咕,还说不是中央空调。
“女孩子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他低着头,“不是都爱美吗?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她歪了歪脑袋,答非所问:“霍先生,你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啊?”
“没有。”
程砚显然不信,弯着眼打量他,“你长得好看,又有钱,脾气还好,这种配置,说不交女朋友,谁信啊?”
他掀起眼帘,眸色平静,“标准答案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霍凛松开她的手腕,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收进塑料袋里。
“郑齐修是我姑丈,有妻有女。”他再次开口,“不管你今晚找上他是什么目的,都不合适。”
他陈述事实,不是质问,胜似质问。
程砚没有嬉皮笑脸地打岔,只是垂下眼,把那只涂了碘伏的右手慢慢合拢,指腹触到那片冰凉未干的药液。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住,窗外霓虹流转,斑斓灯影映进车厢,在她脸上一程一程地明灭,晃悠不定。
沉默蔓延了很久。
“可怎么办呢?”她抬起眼,对上他沉静的视线,“我在你家门口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说要养我呢。”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他理应厌恶眼前这个女孩。她骗过他,害他丢了一桩生意,如今又和自己的姑丈牵扯不清。于情于理,他都该把她划进不值得信任的那一类人,从此敬而远之。那些在游轮上不知不觉滋生的好感,也该停在这里。
他静静望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你在游轮上拒绝过裘万正。你说过,你不是会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可一年过去了呀。”她恢复了那种轻飘飘、不正经的腔调,“人总会变的。”
霍凛知道她又在胡说八道了,换了个话题,“你来港城,是工作?”
程砚眨了眨眼,顺着台阶利落地下来,点头如捣蒜:“对,正在找工作。”
霍凛“嗯”了声,“加油吧。”
程砚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瞬。
什么???就这?正常剧情不应该是顺嘴问一句“要不要来我公司试试”吗?她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年过去,霍先生已经没有游轮上那么好骗了。
她这一闪而过的失望表情大概没有逃过霍凛的眼睛。他偏头看向窗外,唇角有浅淡掠过的弧度。
到了酒店,程砚自觉下车拜拜。
霍凛目送她走进酒店,靠在座椅里静默了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翌日,程砚还是拨通了郑齐修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接得很快,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里说话,支支吾吾,语不成句。程砚没有耐心和他绕弯子,单刀直入:没地方住,要套房子。
郑齐修沉默了良久,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另一端焦灼地踱步的样子。
“……你让我想想。”他说。
“行,你想。”程砚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撒娇讨巧的余地。
郑齐修终究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报了个地址和时间,中午,某个地方,他会过去找她。
挂断电话,程砚盯着屏幕上那串地址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仰面躺倒在那张小得可怜的酒店单人床上。
窗外落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将世界洇成湿漉漉的灰。
街角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程砚一进去就冷得打了哆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二十分钟,等来的不是郑齐修,而是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人。那人在门口张望了两眼,径直走到她桌前,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推过来。
程砚没有多问,拿了钥匙和卡,起身离开。
当天下午,她就搬了进去。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装修低调却精致,窗外就是港城鳞次栉比的高楼。
程砚初来乍到,但也知道脚下这片地界的分量。港城寸土寸金,这样一套宽敞齐全的公寓,月租金恐怕就够普通家庭生活许久。
也是,顶着“郑齐修”三个字,如今随便一幅画,都价值不菲。
她收拾好东西,他才打来电话:“程砚,房子,你放心住着。但是你昨天说的那件事,不可能。别再胡闹了!”
程砚乖声应着,“知道啦,你别管我了,但我刷你的卡,你的老婆没意见吧?”
他这才硬气了一般,哼声道:“我这几年难道没有自己的钱?够你花的,你玩几天就回美国去,别惹事生非就行了。”
“噢。”
程砚应了一声,拖了个懒洋洋的长音,不答应也不反驳。
挂了电话,她换了条裙子,对着镜子涂了个颜色鲜亮的口红,拿了包就出门了。卡在钱包里,不花白不花。
她挑了间高级法式餐厅,水晶吊灯,白桌布。服务生引她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她翻了两页,从头盘点到甜点。
等菜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端起水杯,眼风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掠。
霍凛一身西装齐整,对面坐着位年轻小姐,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正微微倾身说着什么。
程砚放下酒杯,嘴角慢慢翘起来。
服务生端上前菜,她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叉了一片烟熏三文鱼送进嘴里。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偌大的港城,不过短短两天,竟又遇见了。
没过多久,霍凛的视线便朝这边望了过来。
程砚举起手里的叉子,冲他笑了笑,明眸善睐。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淡淡收了回去。
程砚也没放在心上,低下头继续翻看手机里的邮件。邮箱安安静静,投出去的简历几乎全都石沉大海。
唯一一份原本已经发来录用通知的工作,也在几天前临时撤回了Offer,并按照合同支付了一笔违约赔偿。她特意打电话询问过原因,HR态度客气又官方,这是管理层综合评估后的决定。
其实做不做记者,都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只是新闻专业。只是有人拐弯抹角地不想让她留在港城,那她就非要留下来不可。
漫长的一餐吃到尾声,程砚这边甜点都快见了底,斜对面那桌却还在继续。侍者又推了餐车过来,轻手轻脚地撤换餐具,摆上一盘冰镇生蚝。
程砚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杯中残酒。窗外细雨绵绵,不知下了多久,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出餐厅里的憧憧人影。
法式餐厅,灯光是半明半暧,邻桌那两人被拢在这团昏黄的光晕里,隔着一张小桌低声絮语,眉眼间仿佛牵了丝,欲断未断,欲语还休。
步出餐厅,细雨已歇,路面湿漉漉地泛着光。程砚穿上风衣,原来港城这个季节,也有一丝清寒。
深夜,书房亮着盏台灯,桌面上摊开几页资料。
小骗子的来历不好挖,郑齐修的底细却是现成的。当年姑姑霍安澜执意嫁给他,老爷子霍文渊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早就把人查个底朝天才点头。
宁城人,有过一段婚姻,前妻是战地记者,育有一女,离婚后前妻带着女儿远走美国。郑齐修与霍安澜相识便是在赌桌上,说得风雅些是一见钟情,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赌徒在赌场里遇见了替他收拾残局的人。婚内出轨,债台高筑,一笔又一笔烂账,全是霍安澜出面填平的。
郑齐修确实有才,画笔下自有山河,这几年他在港城改头换面,潜心作画,一幅幅作品被捧上天价。人前是温文尔雅的艺术家,可私底下,他依然频繁出入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