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快步流星走出来,将程砚扯在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你怎么来了?”
赢清风眉梢微扬,目光越过霍凛的肩头,在程砚脸上不紧不慢地打了个转。
他笑了一声,提起手里那瓶酒晃了晃,“刚在我家阳台看见你这儿灯亮着,过来找你喝两杯。”
程砚从霍凛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那我先回去了,开锁师傅估计也快到了。”
霍凛没有让开的意思,赢清风看在眼里,又笑着揶揄道:“好不绅士,把人家女孩子堵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他转向程砚,微微颔首,嗓音温和:“你好,赢清风,律师,住隔壁栋。这个时间不请自来,吓着你了吧?”
程砚礼貌笑笑,迈出身子来,“你好,我是霍先生对面新搬来的邻居,门不小心关上了,在这里等开锁师傅。”
闻言,霍凛低眸,认真发问:“你不介绍介绍你的名字吗?”
程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什么底细,他估计最清楚不过,要不然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程砚转向赢清风,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坦荡荡道:“程砚,路程的程,砚台的砚。”
赢清风伸手回握,笑道:“好名字。”
程砚收回手,又转回来望向霍凛,朝他伸出同一只手,掌心倾斜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霍先生,之前忘记自我介绍了,程、砚。”
霍凛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伸出手,握住了。
“霍凛。”他说。
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手微凉,一握便松开。
这时,身后电梯门再次打开,物业领着开锁师傅到了。见赢清风和霍凛都在,物业经理眼睛一亮,热络地和两人寒暄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程砚站在旁边,一个字也没听懂,只看见物业经理又是点头又是笑,仿佛今晚能同时在这栋楼里撞见这两位,是什么了不得的荣幸。
她索性也不听了,安静站在一旁看开锁师傅蹲在门前忙碌。
片刻,门开了。
物业经理转过来,用普通话告诉她,明天可以安排人上门换智能门锁,这样就算忘带钥匙也不怕了。
程砚点头道谢,目送物业领着师傅进了电梯,赢清风也不见外,进了霍凛的公寓,留两人站在门口。
霍凛迈步到她跟前,淡淡开口:“我记得,在游轮上的时候,你防范意识挺强。”
程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那不一样。”她认真解释,“在游轮上我是打工的,谁都不认识,当然要小心一点。现在我是邻居,对面住的是霍先生,有什么好防的?”
她的脑回路永远清奇,自成体系,真话假话听起来都有那么几分道理。
霍凛心里郁闷,唇上却笑,“程、砚,看来也是托了邻居的福,你才有这么一句真话。”
“霍、凛。”程砚学着他的腔调,大大方方地直呼他的名字,“你怎么会住在这里?以你的身家,不应该住在半山邸,又或者坐拥维多利亚港夜景的那种地方吗?”
“躲清静。”霍凛言简意赅。
程砚“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躲相亲?”
霍凛不答,算是默认。
“其实,上次那位小姐气质很好,又温柔又漂亮,和你很相配的。”
霍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闻言微微挑眉:“你对我的终身大事很上心吗?”
“远亲不如近邻,懂不啦?”她吧嗒吧嗒地走进家门,回过头来,又道:“谢谢你,霍凛。”
门合上。
霍凛进了屋,客厅里赢清风已经自顾自地开好了酒,见他进来,递过来一杯,笑容颇有深意:“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邻居,你就让她自由出入你家?”
他接过酒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门锁了,进不去,碰巧借个地方等开锁师傅。”
“借地方等师傅,还附赠安保服务。”赢清风呷了口酒,“改天我换个钥匙锁不带钥匙出门,上你这找帮忙。”
“你试试,容易挨打。”
……
程砚一日不肯离开,便一日是郑齐修的心病。
自从上次在公寓楼撞见霍凛后,郑齐修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来,让她没事别上画室找他,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又或是约在外面。
程砚全部应好,一再保证会安分守己,绝不给郑老师添麻烦。虽然对面的霍凛大概什么都知道了。
她换了条衬衫连衣裙,裙摆收在膝上几寸,腰间束一条细腰带,看上去干净又利索,出门去一家财经杂志应聘。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家快要没落的纸媒,网络上发布的招聘信息多少有点欺诈作用。她应聘是财经周刊底下挂着的一个边缘栏目,连和主刊同层的资格都没有,窝在写字楼的夹层里,走廊窄得两人并肩都嫌挤,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堆满了过刊和快递箱。
面试官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边框大眼镜,先是被她的学历惊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他沉吟半晌,合上简历,说这个栏目是副主编前年力保下来的,招一个人得当三个人用,最后问她愿不愿意做直播。
工资压得很低,程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港城的房租和生活费,得出的结论是,如果真靠这份工资过日子,她大概连对面霍凛家那款智能门锁都换不起。
离开杂志社后,程砚径直去了商场。既然决定留下,总得有个认真工作的样子。
她先去剪短了头发,又给自己挑了几套衣裙,又买了几双舒服的平底鞋。拎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时,忽然意识到,港城偌大一座城市,她竟连个可以一起吃顿饭、分享新工作的朋友都没有。
霍凛回家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一股焦味,循着味道转过头,看见对面那扇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他脚步徘徊,还是敲门,“程砚?程砚?”
不多时,一个齐颌短发的女孩钻了出来,身上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小黄人围裙,手上举着锅铲,一边用手扇着鼻子一边狼狈地冲他喊:“霍凛,你快来救救我——”
霍凛跟着她进了厨房,在门口站定,实在是开了眼界。
厨房里烟雾缭绕,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料理台上洒着水渍和调料,案板上切了几块薄厚不一的肉片……
霍凛抬手把抽油烟机的风力开到最大,又瞥了眼打开的窗户。
“好在烟雾报警器没响。”他盯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然整栋楼都要知道,你程砚的厨艺了。”
“不能怪我。”她抿着嘴,“我明明是照着网上菜谱做的,它跟我说小火,我哪知道小火这么大。”
霍凛说:“你要做什么菜?”
程砚朝垃圾桶努了努下巴,“本来是煎牛排,牛排全部牺牲后,就想随便煮个面的。”
霍凛这才看清垃圾桶里居然还躺着几块牛排尸体,边缘已经碳化,中间还在顽强地渗出一点血水。
他沉默了片刻。按理说她的生活技能不该这么差,小小年纪就随母亲去了美国,在外面这些年,怎么说照顾自己的技能也是有的。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随意问:“你之前都没做过饭吗?”
程砚实话实说:“我妈妈去世后,我就去舅舅家了。平时都是外婆照顾,她不让我进厨房。”
她垂着眼,拿锅铲拨弄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小黄人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齐颌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身上的失落,还是从语气里漏了出来。
他关掉水龙头,一时有些懊恼,不该问的。她什么处境,他再清楚不过,来这座陌生的城市投奔亲生父亲,父亲却只想把她藏起来,塞进一套公寓里,按月打钱,息事宁人。
“冰箱里还有什么?”他问。
“你要做?”
“可以试试。”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了小臂,“带上剩余的食材过去我那里,你这个战场不能再次发生二战了。”
程砚放下锅铲,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水池里还游着她不敢碰的大螃蟹和活虾,她指着它们,“这个也带上,我不敢杀,只敢吃。”
霍凛过去捞起放进盆里,她开冰箱拿上完好的番茄和葱、鸡蛋……各种调味料。
末了,她卸下围裙,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抬头问:“你介意我先冲个澡再过去帮忙吗?”
霍凛端着食材已经走到自家门口,回头看她,“去吧,不急。”
他把食材带进厨房,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这套公寓的厨具崭新锃亮,头一回开火。
其实他厨艺也算不上多好,先研究了一番集成灶的蒸烤箱,把螃蟹放进去,烧水、切番茄、打蛋拨散、煎鸡蛋……和刚才对门那场兵荒马乱判若两个世界。
半小时后,面端上桌,门铃响了。
霍凛去开门,她换了条收腰的碎花连衣裙站在门外,齐颌短发刚洗吹过,柔顺地别在耳后,整个人清清爽爽,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和饮料,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双米色的兔子耳朵拖鞋。
“我自备拖鞋。”她弯腰换好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那双还在我家,下次洗干净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