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她每个月向他转账上千,除了收到钱的那一刻,张舒望会柔情蜜意地打来电话关心她的近况,其余时刻,他像具死尸,冰凉又腐臭地存在于周以昭的通讯录里。
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周以昭飞了趟北京。
那是十二月里少有的一天晴转阴,飞机滑行时一场小雪降下,干燥严寒,周以昭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也像凝上冰碴子。
她呼出一口热气,出机场,打了辆出租车去往张舒望的学校。
出租车司机一口京片子热情洋溢,周以昭与他攀谈,像是尝到了首都的鲜活与热络,久违地笑了,笑得纯真坦率。
临下车前,想起什么似的,她翻出聊天记录,找到张舒望半年前发给她的校外地址,知会了司机一声。
改地址后,她的脸色逐渐暗淡,话也少起来。
她戴上一副口罩,像给自己披了身铠甲,即刻准备慷慨赴死。
从出租车上下来,周以昭拖着箱子进了一栋刷得五颜六色的公寓楼,站在空无一人的接待前台,她犹豫要不要给张舒望打个电话。
明明是突袭而来,打电话岂不是打草惊蛇?
其实早在一年之前,她就在他的苛待中生出疑窦,可此刻赶来找他又能问出什么、抓到什么——心底里陡然生出的孤勇,是滑稽人生里的绊脚石。
她绊了一跤,生生摔疼,坐去了公寓大厅的沙发角落里反省自己。
周以昭束起头发,用一顶鸭舌帽遮掩面目,坐了不知多久,前台依然无人值守,但大门处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她在黑色口罩里掀眼,觑了下进门的人,不认识,掠过。
几番周折,直到夜深,在抬手确认手表指针的空隙里,她等的人才回来。
周以昭缓慢抬头,确认来人:从声音到身材,无一不是他。
张舒望没发现周以昭,侧对着她,张牙舞爪地侃大山,像有一肚子雄心壮志等待吐露,酒醉饭饱地架在一个女生肩膀上。
行李箱被遗忘,孤零零杵在墙边,周以昭背上挎包,双腿打颤地站起,几步跟上,与他们一同进了电梯箱。
张舒望根本没管电梯里还有陌生人,勾着女生的脖子就要亲上去,被女生一撇头躲开,嗫嚅道:“有人呢……”
往后一看,张舒望的视线被一顶鸭舌帽挡住,“没人看你,害什么羞。”
“小心给你女朋友看见!”
“她不介意。”
周以昭惊骇,预感心会凉,却没想凉这么彻底。
她僵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远去,困在电梯里,连句质问也不敢有,那时的她光会哭,什么也做不了地哭花底妆,哭成泥石流现场。
逻辑已无路可走,理性缝补不起破碎的现实。
然而周以昭根本不知,张舒望口中的“她不介意”,实际上指的是他在北京本地交的女朋友,她这个人,其实从未存在于张舒望在北京的生活圈里。
张舒望以往用冷漠和威胁的大棒给她两下,再喂根“我太爱你”的胡萝卜,她便乖顺听话。
可她又不是没脑子,一切都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那句“她不介意”,实在强有力,一棒下去,周以昭幡然醒悟,哭过几日后,无论张舒望再给多少胡萝卜,她也不再软弱妥协。
她知道他不过扮演深情,实则根本不挑,或许还同一时间追求着好几个人,谁上钩就跟谁好。
而她哭出的几升眼泪,到后来也并不是因为受伤,仅仅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张舒望要如此对待她。
她以为爱会带来忠诚,但张舒望教会了她,爱是简单的情感,忠诚只是一种选择;爱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但忠诚却丰俭由人。
任何人都可以选择爱一个人,并对她忠诚,当然也可以选择爱一个人,且对她不负责任。
张舒望一边觉得她很重要,一边又认为自己的欲望比她的感受更重要——这才是她受到的致命冲击——一向看人很准的她,终于发现,以往对张舒望的判断全是错的。
她将这次失败归结为轻信男人的承诺,因此在主动放弃张舒望后,她不再做那个唯唯诺诺等爱临幸的女人,开始在关系中寻求上位,拒绝等待与被挑选。
她无数次想过,是否真是张舒望让她走上现在这条路的。
然而她自清自醒,没人逼她,是她自己伸出双脚,踏上前路。
她在被他背叛后,恶心过,厌恶过,也无法再跟任何男人进行肢体接触过。
但后来的某一天,她突然不介意,突然想通了,她的存在不再由一段稳定关系的定义,她可以不拥有关系,只解决欲望。
她有选择权,所以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更安全、更有掌控感的交往模式。
之后的某一年,高中班级组织了一次同学会,会前,周以昭问班长张舒望去不去,班长说张舒望明天办婚礼,今天没时间参加同学会。
她松了口气,心却又噎得慌。她想见他,又害怕见他,想让他看看她脱胎换骨的现在,又怕自己的重生不够狂野。
他们当初分手分得随意,胡萝卜加大棒不奏效,一周都没联系,等到张舒望再想联系周以昭时,已发不过去信息,打去的电话也进了黑名单。
他一头雾水,用尽各种方式,包括微博私信、支付宝消息,皆联系不上她。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张舒望被判了个死刑,死也不知道啥罪名。
软弱,妥协,以及对男人的依赖,则让周以昭当成重大弊端,革除了个干净。
然而,相隔的时光像所罗门的瓶子,你不知封印在里面的是报恩的精灵,还是狡猾的恶魔。
那年同学会没见到他,揣在心里的问话:“你知错了吗”“后悔吗”“改过自新了吗”,湮灭在岁月里,成了精灵或是恶魔的佐餐酒,已无人在意。
恰如此时,他千帆过尽,离了婚,生了俩娃,像是早已不计较她的突然消失,转而想与她再续前缘。
周以昭站在酒吧门前,扭头看回去,视线定格在张舒望笑意盎然的脸上,只觉太欢快太刺眼。
她头脑清醒,身体紧绷,胸腔鼓胀,思想愤怒。
——如今,面对这样的男人,报复还有快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