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航很快追进来,双臂一撑,把周以昭困在一颗银杏树下:“我不会!说了不会就不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脑海里的证据,言之凿凿地嚷道:“你会!就像你对别人,对你前女友,你怎么伤害别人的,就会怎么伤害我。”
“你不一样——”先前的理直气壮消失了一半,曹航声音干涩虚浮起来,“我跟你保证。”
她别过身子,只给了他一个侧脸:“你保证不了,你也不懂,我真的也不想再经历那种……守在电话前,几天联系不到人,四处发疯,或者被人丢了、不要了的感觉!”
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真心话,就连对着咨询师,她也一脸理智、一副坦然,然而此刻,一切一切的焦虑、担忧,她都对曹航讲了,没半点虚头巴脑,她觉得已经足够推心置腹,便没来由地松了防线,补上最后一句心声:“曹航,你很好,但我不信你。”
曹航突然一手成拳,大力砸在周以昭头顶的树干上——这句“不信”惹怒了他。
“你觉得我就信你?”他将她一动不动按在树上,他眼里闪闪的光好似灭了一半,“你不让我抽烟,自己偷偷抽,也不让我谈恋爱,自己随便找个男人谈,我天天守在电话前等你,几天几夜联系不上你,我被你丢了,我四处发疯,你看不见对吧?”
她怕被人随用随弃,可她对他的态度不就是随用随弃?
嘴唇随着呼吸轻颤,吐出口的白气立即结成冰晶。
曹航胸中恨意顿生,恨周以昭如此胆小,如此自私,原以为能温暖她,却发现自己只是在摇尾乞怜,她全然看不见。
他果然只能是只狗,而那只缩头乌龟,又冷酷又清醒,根本不在乎他快摇断了的尾巴。
树林离路不远,但路沿边偶尔有人驻足点烟花,他们在银杏树背后,旁人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轮廓,但争吵声太大,已经吸引来几缕目光。
曹航不想在外面给人看笑话,拼命压抑愤怒情绪,却听见那只缩头乌龟竟也怒气冲冲:“我让你戒烟了?我让你跟人分手了?自己做的选择给赖我?”
周以昭尖声尖气地咆哮,曹航本能地想按住她的嘴,猛然凑近过去,手还没掐上她下巴,却“啪”一声,挨了她结结实实一掌。
她动手打他!
为什么?
两人都愣在那里,周以昭也没料到自己会动手,那时她满脑子都是“他又要强吻我了,到底该怎么办”。
发现曹航弓着腰靠近,她硬着头皮举起了手,但由于被他箍着,臂展不够,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根本没用多大力。
然而却扇懵了他。
曹航杵在原地,心脏猛猛撞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皮肤是凉的,痛倒是不痛,但那声脆响呼来的羞耻感蔓延全身。
周以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发现曹航只是靠近,并没想强迫她,于是仓惶道歉:“我以为你又要……对不起。”
她看不见曹航的表情,微弱的路灯光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又被他的头发挡住,显得他漆黑冰冷,整张脸像一块又硬又厚的铁板,眼睛是焊上去的铆钉,她的道歉泼在他铁青的脸上,不仅没有回音,还立刻被反弹回来:“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伸过去手,想确认他两颗铆钉下的脸颊印没印上巴掌,可还没摸上他的脸,就被他拂掉。
曹航顺势后退两步,带着周身戾气与周以昭隔出一丈的距离。
周以昭被他放开,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肩膀塌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主动示弱的柔软:“我们都想太多,所以就不要再想了,就做朋友好不好?我不想你走,我想你一直都在,做朋友的话,就算你走了,我也能接受……”
也许是从澳门相遇开始,或者更早,从去拘留所接他那天起,就算她就在介入他的因果了。
外婆说,不要干涉别人因果,会遭报应!
所以,现在因果循环,他就成了她新的因果,成了她的报应吗?
“你把我当鱼养不够,还当狗,有你这样自私的人吗?”曹航看着周以昭,双眼电压不稳似的,忽闪忽闪,闪得她头晕目眩。
“我只是怕……”怕什么?怕陷太深,怕抽离不了,怕爱上他?让她害怕的因素太多太多,一张A4纸都写不尽,但他能懂吗,他能理解她吗?
“周以昭,你脑子不正常。”
他不懂。
曹航说完就带着怒气朝车子走去。
周以昭远远坠在他身后,既不敢靠太近,怕他大发雷霆,又担心他不讲武德,不等她上来就开车跑了,将她丢在荒郊野外。
可曹航好歹不是张舒望,他先一步回到车上,只扭了启动,开了暖风,等周以昭慢吞吞坐上来,系好安全带后,他已平息。
他拨动档位,脚尖极轻、极匀地踩油门,温和且从容,将车从静止带向疾驰。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克制地扣着,骨节明显,指甲盖泛出一层不易察觉的青白。
曹航全程只专注开车,不再多说一句话。
周以昭明明坐在自己车里,却肌肉紧绷,她想说话,想跟他解释,但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只想咳嗽。
片晌,她微弱又尴尬地咳了两声后,耷拉着脑袋,用手指揩走眼角的泪,生怕曹航注意到,只好心神俱乱地转头朝向窗外。
沉默地回到了家里,曹航这次主动推着箱子去客卧,周以昭澡也没洗,换上睡衣便躺到了床上。
这一夜烟火绽放声此起彼伏,直到天蒙蒙亮,幸福的爆炸才逐渐停息。
曹航靠在床头一夜没睡,他看到了周以昭拭泪的动作,可悲自己仍想靠近她、安慰她,但他已做出决定。他在晨昏蒙影里换了身衣服,悄无声息地挪去了周以昭床边,盘腿坐在她面前。
“胆小鬼。”他将她贪凉伸在被子外的手臂移了进去,摸上她的头顶,揉了两下,怕惊动她,立刻收手。
随后,他哑着嗓子,短促又愉悦地低笑了一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敛目回归平静,与睡梦中的周以昭道别:“我不跟你做朋友,从今往后我不会找你,你也别再找我了。”
心上终是不舍,曹航手臂一撑,站起前贪恋地撩过她一眼。
原以为她睡着了,他自说自话完,从容撤退就好。
周以昭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星眸涣散失焦,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近处的目标。
她叹出一口绵长的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