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晚说得很清楚,不见面了,他以为很快就心如止水了。
但近几天,偶尔想到她可能出现在面前,就心里颇不宁静。
他怕自己反悔,便强硬地想要贯彻到底、坚决执行当初那个不见面计划,对着自作主张闪现他面前的周以昭,难免恶劣起来:“叫你别来你偏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以昭对上赶着讨好她的男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偏偏当下这个曹航油盐不进,莫名让她生出些斗志:“你管我!凭什么不让我来,什么叫带着男朋友离你远点,他自己去你面前晃来晃去,又不是我!”
曹航冷笑:“现在又是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你傻啊,我来了事情更好解决啊!”周以昭不习惯曹航这幅嘴脸,揍他的心越发强烈,抬手就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嘶——”这一推,刚好推到曹航玩狙击枪玩受伤了的右肩,他呲牙咧嘴地脚上退后一步,嘴里却一步不让:“解不解决关你什么事?”
察觉他肩上有伤,周以昭手痒,当即就要掀他衣领看,被他一个侧身闪躲开。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浑身的毛都炸了,咆哮道:“我来不来,又关你什么事?”
这场架吵得彭震宇这个“门外汉”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抱着周以昭的包,伸了颗头进来:“再不过去,真要迟到了!”
周以昭才不关心迟到不迟到,只是被打断有点不爽。
她此时正攥着曹航衣领,听见金毛的声音,不仅眉头一皱,甩开曹航道:“你把聊天记录整理好了再过去,我怕有些内容说不清楚。”
她又乜了眼彭震宇,走到到门口,从他怀里取回自己的包,就听到身后的曹航漫不经心地开口:“早清空了,又不是多重要的东西,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曹航错漏百出的讽刺,在彭震宇看来反而像是博关注,他“啧啧”出声,在一旁摇头晃脑,嗤之以鼻地想:真不重要,你这死狗又何苦都删了,还讲给人家听?
但周以昭这个局中人,思考不到点子上。
她回头,眼神撞在曹航眯起来的眼缝里,只觉得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刀,胸腔里湿湿黏黏一片,神色阴晴不定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三人“一前两后”地回了行政楼,周以昭没跟他们谦让,第一个进去接收调查会谈。
原本以为是很严肃的盘问,她打了几份腹稿,结果通通没派上用场。
调查组的问题主要围绕两人是否熟识。
整个会谈过程,都像在回顾她跟曹航的认识以及交往细节,她没老实讲出全部,但全部的过往,已在大脑里开观光小火车一样,绕着几个记忆的站点,哼哧哼哧转了一大圈。
到后来,为了证明自己所言的可靠性,周以昭还翻出手机,调取聊天记录,给面前的男老师看了她找曹航买音乐节门票的对话信息。
她没有遮掩,递出手机,男老师随意地上下划动一番,于是,那条五千块的转账记录闪亮登场。
周以昭没来由地慌了,她感觉这笔转账数目大了点,说成买一张票的价格,怕是没人信,但她强装镇定,解释说曹航没良心、坐地起价,而她真没有其他购票途径,只好吃了他一个闷亏。
就在她左思右想解释是否合理,担心调查组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的时候,男老师却直接跳到下个问题,问她:“你后来还找他买过票吗?”
周以昭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他后来就被抓了,进了拘留所。”
曹航进拘留所这事,虽然跟原主题无关,但对调查组来说还是新鲜热乎的八卦。
一时间,“海报事件”的会谈重点转移到了“黄牛锒铛入狱”。
周以昭讲述了自己规劝堕落男大学生弃当黄牛的事迹,忽然就从被审问的人,变成了教人向善的人性导师。
没多久,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到了走廊上,看了看等在外面的曹航和彭震宇,摸不着头脑地皱皱眉,她难以置信这个会谈过程如此顺利,只感觉似乎一早有人打点过。
彭震宇这个机灵鬼,惯常做人僚机,见周以昭出来后,又想给两人创造独处机会,赶在曹航迈步前,窜进了会议室,“咔塔”一下锁上了门。
看懂彭震宇的意思,周以昭蹀躞到了曹航旁边,没计较先前在男厕里的争执,只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进去之后,记得我们是票贩子和客户的关系。”
曹航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周以昭,“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不是为了帮你吗,曹航,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啦!”周以昭声音里带点怒吼,她不明白为什么曹航总要把她往坏处想,她在他心里,竟是如此不堪吗?
那当初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又算什么,算他被吃干抹净了幡然醒悟?
周以昭平复着心情,听到一阵高跟鞋的“笃笃”声,掀眼看了看走廊另一头有说有笑慢步而来的两人,急惶惶地朝旁边挪了好几步,和曹航隔开两米远。
曹航心里突然有点别扭,面无表情地瞥过去,揶揄道:“跟我靠近很丢脸?”
明明是为了避嫌!
周以昭刚给曹航递上一个眼神,“笃笃”而来的人就到了身前,是马尾女老师和王莘丞。
王莘丞站去了周以昭身侧,和她肩并肩,温言细语地替两个女人彼此介绍,还没说完“我女朋友知书达礼”,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冷笑声。
曹航双手抱臂,看那一男二女假惺惺地社交,忍不住抢白:“看人下菜碟也能说成知书达礼,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大概发现自己夹枪带棍的表达能力更进一步了,曹航还抽出手,一面摇头,一面鼓掌,极其挑衅地望着周以昭。
这人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周以昭回视曹航阴恻恻的目光,双眼大睁,瞪了过去,嘴巴一翕一合,像在反复问他:你为什么讨厌我?
而曹航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回来,嘴角还掺着丝冷笑。
周以昭顿时怒火中烧,仿佛跟曹航斗气般,忽然就攀上了王莘丞的手臂。
像抱锄头一样,她一边抱,一边还将脑袋靠上去,王莘丞大庭广众之下有点不好意思,抽了抽手臂,没抽出去,表情尴尬地戳在原地。
曹航一下挺直了身子,双手叉腰,神色复杂地看了过去,他很想上前,一把将周以昭从别人身上拖开,再给她一个不小的教训。
可是呢,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
然而,她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在科学馆的男厕所门口堵他!
还拖他手、扒他领口 ,让他此前无数个用来稀释感情的极夜,转瞬就成了极昼——他的那些思念,不再有黑暗作掩体,全都无处遁形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又恢复了双手抱臂的姿态,上半身一仰,重重靠在了走廊的墙上,没再看那一男二女。
他难过地想:哪是真的讨厌你,说出这么些难听的话,分明是违心。
太窘迫,只好变得无情。
太无情,是害怕后悔当初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