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负二楼,周以昭按下车钥匙,午夜蓝的Macan车头灯闪了闪,提醒她驻车的方位。
她朝车子闪光的地方走去,一手摩挲着车钥匙,另一手捏了沓宣传材料和一张讨来的旧报纸。
她今天心血来潮开了车上班,系好安全带才想起太久没发动过,差点以为打不燃火,不过万幸的是电瓶给力,她平稳驶上了路。
她刚从一家在线旅游平台公司走出来,其实这趟可以派个小朋友来,或者线上解决的,并不是多复杂的事,但她想着过两日就是外婆的忌日,她所在的城市本就有提前祭拜的习俗。
于是她索性趁着工作日,人少,也恰巧可以走出办公室,散散心,顺带把工作的事处理了。
下午三点,日头还悬在天的西侧,迟迟吾行。
周以昭顶着一轮烈日,在墓园门口买了两束还算水灵的黄菊花,耳朵里钻进了小蜜蜂循环播放的声音:“爱护环境,守护蓝天,园区内禁止烧纸、烧花圈、燃放鞭炮!”
进了扇石牌门,顺着台阶往下走不到几十米,她在一纸高高的青幡处停了下来。
左右望了望,工作日的墓园果然门可罗雀,除开她,就东北角一处窸窸窣窣有声响,几个人围在那里偷摸烧纸钱,灰烟袅袅。
她摸了一把青幡的杆子,捋了捋幡页,又将手上的菊花分别摆在两座墓碑前,铺开手里的旧报纸,对着印有外婆照片的那座墓,席地而坐。
“妈妈爸爸。”周以昭跟其中一面碑打了个招呼,“今天来看外婆,下次单独和你们聊哦,不要怄气。”
当年父母和外公出车祸,从事故责任追偿到办葬礼,都是外婆一手操办,周以昭像个不谙世事的洋娃娃,被外婆耐心指挥着,只负责出席葬礼和哭丧。
稚拙的十岁年华留给她的回忆,只有亲人的无故消失,和一句句“节哀”。
外婆没让她见到父母最后一面,因为外婆只看了一眼,便肝胆俱裂,她不忍心让小小的周以昭再去面对那样支离破碎的画面,她得保护好她。
所以,当周以昭真正意识到父母和外公再也回不来,其实是从见到两块方方正正的墓碑开始的。
那个时候,她被一群大人推着走完了仪式,直到看到一方墓碑上,印了父母的照片和姓名,她才瞬间了悟。
四肢僵硬,脑袋懵懵,她向前一步想看个仔细,却脚一软,正正地跪去了外公墓前,看着外公的照片旁还留有一个空位,彻骨的寒顿时席卷全身。
而此刻,她正看着外公照片旁那张微笑着的脸,她一直知道,外婆给自己留了位置,所以等她百年之后,周以昭便把她也葬了进来,让她跟外公住在了一起。
盯着两块碑静默了好久,周以昭喉咙紧紧的,不只要说些什么,更不知要从何说起。
坐下一会儿就越发地热了,她脱了针织外套,顶在头上蔽日,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方巾,半蹲半跪地挨个将墓碑擦了个仔细。
“对不起,我忘了,我应该第一时间打扫。”她擦完墓碑,用方巾扫开墓碑前的几片树叶,确定四下整洁如新后,坐回了旧报纸,曲起双腿抱在怀里,脑袋斜靠在膝盖上,忽然就滴下两行泪。
泪水顺着下巴沾湿了薄薄的衣裙,周以昭抬起脸,用小臂胡乱地擦了擦。
濡湿的裙身贴在膝盖上,她掀开,用掌心晕开那片水渍,随后看了眼左膝外侧,却没找到那个害她留了好多血的伤痕。
记忆越来越淡,就跟好彻底了的疤一样,不像真的,像凭空捏造的。
她自小被严厉管教,出门的机会甚少,可小孩子爱冒险的天性,哪是几堵墙、几扇窗就约束得了的。
9岁那年的暑假,周以昭背着爸妈偷跑出去,和小伙伴们在小区里爬树,爬到一半摔下来,被树枝划伤了膝盖,染红了整只小腿。当她哭着嚎着回到家时,只有外婆和一个保姆在,父亲在国外,出差多日,而母亲和外公则放下了要紧的工作,在外面找她。
外婆虽然生气,但很快给她包扎好了伤口,打了电话叫回母亲和外公,并严厉批评了她:“你要为自己做错的事负责,自由是有代价的!”
她膝盖上的那道口子疼痛难忍,哪听得进这些大道理,猛地钻进外婆怀里,却被重重推开。
随后母亲回家,面对受伤的小周以昭,抬手就是一掌,把她打蒙了。
那时的周以昭不懂母亲的惊慌失措,也不知道母亲差点以为人贩子抓走了她,正准备去报警,她只知道受伤了又挨打了,哭嚎得更凄惨。
外婆听不得她的哭声,将她死死护在身后,一边说着“人回来了就好”,一边拎着周以昭进到卧室里,将她裹进被子,裹成了一团肉圆。
周以昭蒙着头,害怕妈妈的手再度打上她的脸,一直往被里钻,钻得像一只顾头不顾腚的鸵鸟。
于是,她就这么挨了顿看不见的打。
屁股打肿了,眼睛也蒙在被子里哭肿了。
从那时起,她就总像一只笨鸵鸟,自以为把头埋进沙堆里,就能逃避、忽视,就能假装问题不存在。
“这一次不能逃避了。”周以昭脸上的泪很快蒸发干了。
她的皮肤有些紧绷,是干涸的泪痕在生拉硬拽她的百结愁肠。
“你教教我好不好,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我一个人好孤单,谁也不敢依赖,我总怕依着赖着他们就忽然不见,就像你和外公、妈妈爸爸,我稍不留神,你们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
她的泪又滴下来,多年来忍下的委屈变本加厉地反噬,几乎哭得喘不上气,哭累了,又气势汹汹地呜咽,像全世界都欠她:“……为什么不能来个人教教我。”
脑袋越埋越深,抱着小腿的手越拢越紧。
逐渐下撤的太阳,在她紧闭的眼皮上炫出了光,她闭眼,睡在了隐隐的红光里。
她堕入一条朦胧的红色甬道,摸索了一遭,顺着风的方向走,走到了一条岔路,左边的尽头是白闪闪的亮光,右边却漆黑一片,她想也没想,抬脚就朝右边走,心想,能走多远算多远。
可才走了几步,脚却挪不动了,她的脑袋被什么抚了一下,浑浑噩噩地睁眼,一抬头,是那条青幡被大风吹得垂了下来,刚巧搭在了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