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灯城要他亲至,未必是为难。旧信封口未拆,说明谢闻潮没有越权。谢知微当年留下的东西,只给“谢蘅”或者沈落蘅本人看。风灯城守住了规矩,也把选择权还给了他。
这比凤阙强得太多。
凤阙只问他能不能被验。
风灯问他来不来取。
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所有凤阙禁军齐齐低头。
昭衡天后到了。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掌印女官。玄金宫袍拖过玉阶,经过客钟铜筒时,脚步停了半息。她扫了一眼东殿里的狼藉:碎药碗、裂镜水、被割袖的女官、封瓶、秦榆的副册、陆骁剑上的血、沈落蘅肩上那只压皱的披风。
昭衡天后道:“东殿倒热闹。”
许军医冷声:“托天后的福,药也热。”
掌印女官脸色一变。
昭衡天后抬手止住了她。
她看向沈落蘅:“客钟牒,你听完了。”
沈落蘅抬眸。
他唇色青紫,身体还在发抖,照魂瞳却静得很。陆骁的手仍按在他肩上,像一把不许任何人越过的刀。
“听完了。”沈落蘅道。
“你要去风灯城?”
“要。”
“你走不出凤阙。”昭衡天后语气平稳,“你身体撑不到城门。”
沈落蘅道:“天后方才也说过,若没有听雪观,我活不过十二岁。”
昭衡天后眼神微深。
“所以?”
“我活过了。”沈落蘅道,“天后算错过一次。”
东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秦榆笔尖刮纸的细响。
陆骁看了沈落蘅一眼。
这一句不重,却比许多狠话都锋利。沈落蘅很少这样把自己拿出来反击——不是卖惨,也不是求胜。他只是把事实放回昭衡天后面前:你说他活不过十二岁,他活到了今天;你说他是钥,风灯牒说此子非钥;你说凤阙亲验,死灯客钟就在宫门外悬着。
昭衡天后垂眸看镜水裂座。
“死灯客钟不可轻敲。”
沈落蘅道:“取人神魂也不可轻取。”
“若第三空龛里藏的是伪证呢?”
“那也该由我亲自拆。”
昭衡天后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道:“谢知微把你教得很好。”
沈落蘅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
陆骁的掌心在他肩上压了一下。
像在提醒他,别被这句话牵走心神。
沈落蘅垂着眼,指尖压住袖中那枚玉铃印拓符。
昭衡天后转向陆骁:“你也要去?”
陆骁道:“我兄长血笺在风灯城,我当然去。”
“西荒军需呢?”
陆骁冷笑:“天后要断?”
“本宫不必断。”昭衡天后道,“世家听见你擅离凤阙,自会动心。”
秦榆忽然抬头。
他脸色仍白,声音却比在凤阙亲审殿时稳了一点。
“西荒军需副册已送风灯城一份。”他说,“若陆少主在凤阙留滞,风灯城客钟牒会同时附西荒三月军需缺口。世家若断供,便是借旧案牟利。”
昭衡天后看向他。
秦榆头皮发麻,手却死死按着副册。
这句是赌。
副册原本还在他怀里,可方才镜水回响已通风灯城,风灯城拿到第三空龛寄存物后,谢闻潮未必不会替西荒留一份客钟附牒。秦榆赌的是谢闻潮懂账,也懂人命。
陆骁看着秦榆,挑了下眉:“真送了?”
秦榆小声道:“正在努力变成真的。”
许军医险些笑出声。
陆骁也短促地笑了一下:“行。”
昭衡天后看着这一圈人。
一个病骨旧案遗孤,一个西荒少主,一个嘴毒医修,一个胆子刚长出来的主簿,还有几个带伤闯宫的边军旧部。他们每个人手里的东西都不多:一页副册,一只封瓶,一柄剑,一件披风,一份客钟牒。
可这些零碎东西缠在一起,竟让凤阙布了十二年的验钥阵,停了。
昭衡天后缓缓道:“沈落蘅可去风灯城。”
掌印女官猛地抬头:“天后!”
昭衡天后看了她一眼。
女官立刻低头。
“但证物仍封凤阙。”昭衡天后道,“司战遗物、听雪旧药、风灯谢氏三匣不得离宫。沈落蘅、陆骁出宫,需由凤阙禁军随行,日落前归。”
陆骁道:“不行。”
昭衡天后看向他。
“我不要凤阙禁军。”陆骁道,“我要风灯城来接。”
“凤阙不会让外城兵入宫。”
“不是兵。”沈落蘅声音很轻,“灯。”
昭衡天后眼神微动。
沈落蘅看着她:“风灯城既已敲客钟,可遣引路灯到宫门。灯不入宫,停在凤阙外。我们走到宫门,上灯路。”
这是一条缝。
凤阙不让外兵入宫,风灯引路灯不算兵;昭衡宫不愿他们脱离视线,凤阙禁军可送到宫门;出了宫门,上灯路,便归风灯城客钟牒见证。
陆骁听懂了,接道:“凤阙禁军送到宫门,西荒亲卫接灯路。谁都别装好人。”
许军医道:“我跟着。”
昭衡天后道:“许医师随行。”
秦榆抱着册子:“臣也……”
昭衡天后淡淡看他。
秦榆声音小了点:“臣要补附牒。”
陆骁道:“让他去。他不去,账成不了真。”
昭衡天后看了秦榆片刻。
“准。”
秦榆几乎瘫坐下去,又硬撑着挺直了背。
沈落蘅肩头的力道松了一点。
陆骁低声:“走得动?”
沈落蘅道:“刚才说过。”
“不是爬?”
“嗯。”
“你最好记得。”
沈落蘅抬眸看他,唇边血色还未擦净,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疲倦笑意。
“陆少主若想背,可以直说。”
陆骁冷笑:“想得美。”
许军医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再聊,天都亮了。”
殿外,第四声客钟响起。
风灯城没有停。
第四声不是传牒。
是催行。
昭衡天后转身离开东殿前,忽然停步。
“沈落蘅。”
沈落蘅看向她。
昭衡天后道:“你母亲留下的,未必全是救你的东西。”
沈落蘅指尖轻轻按住袖中玉铃印拓符。
“那也是她留给我的。”
昭衡天后袖摆轻轻一动,余下的话止在了凤阙冷灯里。
她走出东殿,玄金袍角掠过碎裂的镜水,祖脉金纹在她身后重新亮起。可宫深处那盏灭掉的祖脉灯,始终没有复燃。
沈落蘅望着那片灭灯的方向。
风灯城客钟第五声响起时,凤阙宫门外,三十六盏引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青白灯火排成一条长而稳的路。
路的尽头,有人披着素色外袍,手持风灯城印,静静立在雪里。
谢闻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