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榆继续念:"缺领扣一,缺玄锋哨线,缺胸口半道押送纹,缺袖内血书残线。"
台上台下同时安静。
掌印女官脸色变了。
执问使猛地看向凤阙方向。
陆骁盯着那张焦黑证签,声音压得很低:"缺这些,外袍怎么入炉?"
秦榆的笔几乎要划破纸面。
"按玄锋旧制,战袍四处主证缺一,焚令无效。"她看向证签末端。
证签末尾的焦黑一点点散开,露出一枚刑司掌灯郎细印。
"裴少衡。"
洛九倒吸一口冷气。
许军医也皱眉:"裴少衡在凤阙正厅?"
沈落蘅看着那枚细印,想起司战旧库门外裴少衡那张清正冷淡的脸,想起他问"你真敢信陆骁",想起凤阙影像里袖中攥得发白的指节。
裴少衡不是他们的人。
可他也未必愿意做裴旻的替死鬼。
证签继续吐字。
"清点批注:战袍不全,不得归焚证。外袍入炉,主证暂扣。"
陆骁的呼吸沉下去。
主证暂扣。
陆承川战袍最要紧的领扣、玄锋哨线、胸口押送纹、袖内血书残线,还没入炉。裴少衡以刑司清点人的身份在焚烧前留了批注,把"焚证"卡成"外袍入炉"。这不是救人,这是自保,也是一道缝。
可这道缝足够让火烧不到最深处。
沈落蘅刚要开口,证签忽然剧烈一抖。
凤阙金光从证签背后钻出,像一只手要把它捏碎。掌印女官袖中凤印跟着亮起,她脸色发白,袖口凤纹被金光烧出焦边,也被凤阙那头的力道牵住。
"药灰封证!"许军医喝道。
秦榆扑过去按住副册。洛九也伸出没伤的手压住证签边缘,掌心被金光烫得冒烟。洛九疼得闷哼一声,牙齿都在打颤。
陆骁战煞轰然压下。
佩剑在鞘中发出沉鸣,玄锋旧哨残意随战魂铺开。旧槐台上的青毡被掀起半边,台下三百二十七盏灯根一齐发亮。谢闻潮胸口一震,又咳出血,却没有撤城印。
沈落蘅指尖抵着玉骨空匣,眼前黑影翻滚。
他能感觉到凤阙那头有人在抢这张焚灰证签。那股力道不只是掌印司,里面还有白沙祭册的冷意,像一页湿冷的神殿纸,贴着证签往下压。若证签碎在这里,裴少衡的批注就会被抹去,外袍焚炉也会被写成战袍全焚。
他不能开照魂瞳。
许军医的针就压在他颈侧,陆骁也站在护证位。他若此时开眼,反噬会顺着护证血撞上陆骁战魂。一个人倒也罢,两个人一起被拖进凤阙炉火,问案台就真成了他们的坟墓。
沈落蘅闭了闭眼。
他没有用眼。
他用的是谢知微旧信里那一枚玉铃印。
玉铃印回响被他压进玉骨空匣底部,轻轻一叩。
"谢氏问灯。"沈落蘅声音很轻,"焚灰证签可愿入风灯城本籍?"
证签里的乌线五针同时亮起。
秦榆屏住呼吸,在副册上写下这句问。
片刻后,证签末端浮出一个字。
"归。"
谢闻潮眼底一亮,城印重重压下。
"风灯城接证。"
旧槐灯根青白火一卷,把证签裹入风灯城本籍影里。凤阙金光扑了个空,撞在玉骨空匣外缘,炸出一片细碎火星。陆骁抬臂挡在沈落蘅面前,火星打在他袖甲上,烧出一排黑点。
掌印女官后退半步,脸色难看得几乎挂不住。
焚灰证签落定。
秦榆一口气吐出来,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湿。她低头把证签全文录入副册,写到"主证暂扣"四字时,笔尖略微停了一下。
"暂扣在哪里?"她问。
没人答。
证签上只有焚炉号、缺失部位、清点人和批注,并没写主证去向。
陆骁道:"继续问。"
许军医立刻骂:"问个头!焚灰回证已经烧过一轮,谢城主快站不稳了,沈落蘅坐着都能倒,你还想把谁搭进去?"
谢闻潮咳得肩膀发颤,却道:"我还能撑一息。"
白砚怒道:"城主!"
谢闻潮偏过脸:"好吧,半息。"
白砚气得眼眶都红了。
沈落蘅盯着证签。照魂瞳虽未开启,眼底仍映出一层极淡青白。他把证签上的刑司细印与金令背血放在一起看。
裴少衡清点,留下批注。
背血急签却要焚战袍。
凤阙正令切割裴旻、齐问,背面暗令毁陆承川战袍。裴少衡若真要替凤阙办事,不该把战袍不全写进焚灰证签。可他也没有把主证送出来。
他在等价。
或是在等能保命的位置。
陆骁看出沈落蘅在想什么,语气发冷:"裴少衡想谈?"
沈落蘅道:"他想活。"
"我也想让他活着把话说完。"
许军医冷眼看他:"你这话听着像要留全尸。"
陆骁道:"看他说多少。"
就在此时,问案台边缘的镇魂铃忽然自断一枚。
铃铛滚到台上,撞在玉骨空匣旁,发出一声干哑轻响。铃身裂开,里面没有铃舌,只有一小片白骨灯芯。灯芯烧得焦黑,芯头却还亮着半点白火。
秦榆脸色微变:"刑司白骨灯。"
白骨灯芯在证签旁跳了跳,吐出一缕黑烟,有断续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道里传来。
"裴少衡……押齐问……出凤阙南门……"
声音嘶哑,不像裴少衡。
更像某个被白骨灯烧坏喉咙的刑司小吏。
"齐问未入押审车……换灯……南河……水牢……"
白骨灯芯猛地一暗。
沈落蘅抬手按住灯芯旁的玉骨空匣,寒意立刻冲上指尖。许军医的药针几乎同时压住他腕脉,眼神凶得要吃人。
"别开眼。"
"不开。"沈落蘅声音低得发哑。
秦榆飞快落笔。
"问案台镇魂铃内藏刑司白骨灯芯,传声:裴少衡押齐问出凤阙南门,齐问未入押审车,换灯,南河水牢。"
她写完最后四字,忽然抬头。
南河水牢。
洛九脸色也变了。他抱着湿账簿,唇抖得厉害。
"洛氏南河总仓底下有水牢。"他说,"关的是逃矿奴、欠契船工,还有……不该出现在明账里的人。"
陆骁看向他:"路。"
洛九喉结滚了滚:"旧槐台往南,过三街,进洛氏票号后院。票号有一口验砂井,下去是南河暗水。水牢有三道门,第一道认洛氏票号账印,第二道认南河总路印,第三道……"
他停住。
陆骁眼神冷下去。
"第三道认什么?"
洛九额上汗更多:"认活人抵契。没有矿债环或者船工命契,门不开。"
台下百姓中,有人下意识摸向腕间赤铁环。
那一刻,沈落蘅忽然明白洛氏为什么在风灯城死灯客钟响后急着搬账箱。南河水牢里关着的人,不只是洛氏黑账里的人证,也是能开门的活契。凤阙让齐问"押审",齐问却换灯去了南河水牢,那里必定还有与白沙主册、神殿祭魂印相关的东西。
或人。
沈落蘅撑着旧槐根起身。
陆骁手臂横过来,把他拦住。
"坐回去。"
"南河水牢不能等。"
陆骁盯着他半晌,忽然一把将人从旧槐根旁提起来,手掌扣住肩背,另一手扶住他手臂。动作粗粝,却避开了颈侧药针。
"秦榆,带证签和影页。谢闻潮,守城别死。许老头,药。"
许军医把一瓶丹药砸进陆骁怀里:"半刻一粒,含着。还有,你要是把人颠吐血,我把你也扎成筛子。"
陆骁接住药瓶:"话多。"
许军医骂道:"嫌多就别受伤!"
谢闻潮扶着城印,轻声道:"风灯城守旧槐台。白砚,传掌灯人,三街白灯不熄。"
白砚应声,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提灯往台下跑。
秦榆把焚灰证签、影页、金令背血拓纸分别封进三个小匣。她的手仍在抖,却比方才利落。洛九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回去,被秦榆伸手扶了一把。
洛九看她。
秦榆道:"别看我。你得带路。"
陆骁已经带着沈落蘅下了问案台。玄锋旧部自动让出一条窄路,仍守在线内。凤阙禁军想压上,旧槐台下三百二十七盏灯根齐齐亮起,照得问案台上"裴旻""齐问""陆承川战袍,焚"几处证字青白发冷。
执问使站在台上,脸色铁青,却不敢当着满城白灯下令拿人。
掌印女官袖中凤印仍亮着,金光却被焚灰证签压住一角。她看着陆骁一行人往南街去,唇边冷意一点点沉下。
"沈落蘅。"她忽然道,"你出了旧槐台,便不是问案台护证范围。"
陆骁脚步停住。
沈落蘅靠在他手臂上,回过头。
"女官说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风雪一吹,几乎要散。可旧槐台下的白灯一盏盏亮着,替他把这句话压住。
"从死灯客钟第三声起,护证范围不在台上。"
他抬眼,照魂瞳平静地扫过台下抱灯的人、洛氏票号前未散的百姓、三街线内的玄锋旧部。
"在每一盏不肯灭的灯里。"
台下有人把白灯举高。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风灯城南街的灯火连成线,青白光一路照向洛氏南河票号。
陆骁低声道:"说完了?"
"嗯。"
"药。"
沈落蘅皱眉:"现在?"
陆骁单手拔开药瓶,倒出一粒,直接抵到他唇边:"许老头说半刻一粒。"
"还没到半刻。"
"我说到了。"
沈落蘅看着他。
陆骁面无表情:"你自己吃,还是我塞?"
沈落蘅沉默一息,张口含住药。药味苦得他眼睫微微一颤。
陆骁瞥他:"黄连根放少了?"
沈落蘅把药咽下去,声音轻得发冷:"下次给你尝。"
"行。"陆骁扶着他往南街走,"活到下次。"
洛氏南河票号门前,原本紧闭的朱门忽然打开一道缝。
缝里滚出一只账箱。
账箱没有上锁,箱盖半掀,里面躺着一枚赤铁矿债环。
环上还挂着一截湿发。
洛九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褪尽。
"这是水牢开门环。"
秦榆蹲下去,指尖没有碰湿发,只看环内刻字。
"契主姓名被刮了。"
沈落蘅撑着陆骁手臂,缓缓低眸。
湿发上沾着一点白沙灯油。
账箱底部,用水迹写着两个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