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岐山闭上嘴,喉结在剑锋下滚动。
洛九脸色白了白。他心里那点软肋被洛岐山一句话戳出来。他娘病了三年,南河仁济堂的药贵,药效也时好时坏。洛九替洛氏做脏活,起初只是想多换几包药。后来账越走越深,船越走越黑,他每回回家闻见药炉味,都觉得自己衣袖里的水腥气洗不干净。
他看向沈落蘅。
沈落蘅靠在断柱边,脸色比纸还薄,唇色青得发紫。
洛九低声道:"他是我南河暗船线的买命人。"
秦榆笔尖一顿。
洛九舔了舔干裂的唇,接着说:"他买了我一条命。不是灵石买的,是把我从洛氏账里摘出来那次。"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药票。药票被水泡过,边角烂了,仁济堂药印却还在。洛九把药票摊在掌心,掌心抖得厉害。
"这票我留了两年。洛氏每月给我娘半副药,少一味续脉草,多一钱安魂砂,吃不死人,也好不了。我替他们跑船,就为这半副药。"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吞了一口冷泥。
"沈公子查出南河药账那夜,让人把药方改了。方先生骂骂咧咧补了三味,我娘头一回睡满一整夜。"
沈落蘅眉心轻动。
那件事他记得不清。南河药账太多,他改过的药方也多。许多小事是风灯城雪地里的脚印,天一亮便被新的雪盖住。可洛九留着那张药票,留了两年。
洛九抬起头,眼底血丝红得狼狈。
"他不是洛氏账上的骨材,也不是问天阁要的钥。他是我欠的一条人命。"
秦榆把药票编号录进副册。
"洛九呈南河仁济堂旧药票一张,证沈落蘅曾改洛氏病药。证名:救命债主。"
许军医听得脸皮一抽:"这名字入册不雅。"
洛九僵住。
沈落蘅低低咳了一声,血腥被他压在喉间,声音淡得落雪:"改成债权人。"
陆骁冷声:"听着更像要钱。"
阿照抱着火候纸,小声说:"那沈公子挺合适。"
这回方既白真踹了他一脚,不重,踹在靴边。
沈落蘅掌心那枚蜜丸已经被捏出细小裂纹。
他想,这样也好。
若每一个站出来的人都只剩沉重,这条路便成了献祭台。人若要活,不能只靠血和证,也要靠一点不合时宜的喘息。
神眼转回沈落蘅。
灯中那只眼终于完全睁开。
金圈没有落在他脚下,而是从地面升起,套住他的腕、肩、喉间残脉。冷意顺着骨纹往里钻,护脉新方一层层被挤开。许军医急忙按针,银针刚入一寸便被金光逼弯。
"它要直接问本人!"许军医喝道。
问天阁苍老声音贴着耳骨响起:
"沈落蘅。"
"自名。"
这一问比前面所有问名都重要。
他若答沈氏子,乙骨灯便可借名归骨。
他若答旧案活证,问天阁便能立下搜证令。
他若答祖脉钥,神册会当场收名。
沈落蘅唇间溢出血。
疼从残剑骨烧到心口,又被寒煞一寸寸冻回去。身上每一处旧伤都被神眼翻开,无数看不见的笔在皮肉下写字。沈氏余孽、玄霄乙骨、谢氏母符、祖脉钥、活押旧证……这些名字在他身体里来回撕扯,试图替他选一个最方便入册的归处。
他忽然有些累。这些年所有人都急着替他命名,急着把他塞进罪案、阵图、骨令和钥孔里。他一路活下来,活得克制,活得是一盏不能多耗灯油的寒灯。偶尔也会想,若有一日旧案洗清,沈氏得雪,他是不是就能把自己从这堆名字里捡出来。
可到了此刻,他才发觉,名字不是等别人还的。
要自己拿。
陆骁已经往旧井这边走来。问天阁灯丝阻路,他一剑劈开一层,肩甲上的伤被牵得裂开,血顺着臂甲淌到指根。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压得地砖低鸣。
"沈落蘅。"陆骁声音沉下去,"答你自己的。"
沈落蘅抬眼。
两人隔着灯丝、药烟、雪风和一整座问天阁的神眼相望。陆骁眉骨锋利,眼底战煞未散,脸上沾着血,狼狈得与仙都那些端坐高台的人截然不同。沈落蘅忽然想起初见时,陆骁一把按住他的肩头,扯开衣领探灵核,半点不懂客气;又想起此人一路骂他麻烦,却总能在最凶险处把剑横过来。
他并非信陆骁信到毫无保留。
可在这一息,他想把自己的名字从问天阁手里抢回来,也让陆骁听见。
沈落蘅把掌心蜜丸塞回药囊,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执拗。
许军医气得胡子抖:"都这时候了还不吃?"
沈落蘅低声道:"留着压苦味。"
许军医差点被他噎死。
沈落蘅抬起手,指尖点在冬药册、白沙副页、风灯附牒和碎裂铜叶拓影之间。
"沈落蘅。"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神眼金圈里稳稳铺开。
"听雪观弟子,沈雍之子,谢知微之子。"
神眼金纹骤缩。
他继续道:"寒渊旧案活证,南河药路证人,西荒旧航押证人。"
白骨灯丝在空中疯狂抽动。
沈落蘅唇边血线又往下滑了一点,眼底照魂瞳却冷得清亮。
"不是乙骨。"
"不是钥。"
"不是神册所属。"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指尖压在自己腕脉上,一字一顿:
"活人。"
神眼里的瞳仁裂开一道细纹。
问天阁外门响起闷雷般的震动。所有白骨灯都往后一仰,灯油翻涌,灯罩内金文逆向剥落。西钟廊地砖被神眼威压压出蛛网裂纹,药车残骸轰然塌下,乙七残粉洒进泥水,发出滋滋声。
沈落蘅眼前黑了一瞬。
陆骁终于冲破最后一层灯丝,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拇指压住肩骨边缘,把他几乎散掉的身体硬生生按回断柱旁。
"会说人话了。"陆骁道。
沈落蘅咳出一口血,声音发哑:"陆少主夸人,总带骂人意味。"
"听得出来就还没没到要死的地步。"
许军医怒道:"都闭嘴!"
银针连下七枚,封住沈落蘅心口寒煞。方既白拖着伤手把护脉新方又热了一盏,药汁在小炉上滚开,黑色泡沫溢到炉壁,滋声刺耳。阿照蹲在炉边扇火,扇得脸上全是灰,嘴里念念有词,怕药晚沸一息就追不上命。
神眼裂纹扩开,却没有碎。
它从灯中渗出一滴金色泪珠。
泪珠落到问天阁门槛上,门槛石内浮出一枚极小的旧契印。那印不是神殿祭纹,也不是凤阙宫印,更不是仙盟法印。它是一只合拢的眼,眼尾刻着古篆。
裴令仪盯着那枚印,脸色比方才更白。
她在宫簿上写:
"问天旧契。"
裴少衡呼吸一滞。
沈落蘅隔着陆骁肩侧看过去。
问天旧契四个字,在仙都掌籍旧闻里只出现过寥寥数次。它不是寻常封印,而是远古神修留下的契令。封神册得神殿承认,凤阙得天后授印,问天阁却另有一枚旧契。这样的东西若是真的,问天阁便不只是神殿、凤阙或仙盟手里的一间审案楼。
它有自己的神权。
陆骁看向裴令仪:"能撬?"
裴令仪提笔,却停了许久。
封声针牵得她脸侧肌肉轻颤。裴少衡替她稳住针尾,低声道:"姑母,别硬写。"
裴令仪仍落了字。
"不可撬。"
"可借神眼泪印拓路。"
许军医骂道:"又是拓影代行那套?"
裴令仪抬眸,眼神冷而疲惫。她写得慢,却一笔一划清楚:
"神眼泪印只显一次。"
"取印入证,可开寒渊第七井左骨灯。"
秦榆当即翻开军需副册,准备拓印。可神眼泪珠已经开始渗进门槛石。金色水痕往石缝里退,被一张无形的口吞下。
"来不及。"裴少衡道。
沈落蘅挣了一下。
陆骁掌心压在他肩上,没让他起身。
"说。"
沈落蘅看向碎裂的沈雍铜叶拓影。
"用铜叶碎片。"
陆骁伸手取过拓影碎片,动作干脆。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他指腹。那点血被抹在铜叶焦痕上,碎片随后递到军需主簿面前。
秦榆接过碎片,把它按向问天旧契泪痕。
铜叶碎片碰到金色水痕的刹那,整片问天阁门槛都震了一下。旧契印没有被完整拓出,只被铜叶咬下一角。那一角古篆浮在碎铜内侧,一颗小小的眼尾。
神眼彻底闭合。
第八盏灯熄灭。
问天阁外门金光散尽,只剩门槛石上一道被泪痕烧出的黑线。西钟廊里的白骨灯也一盏盏暗下去,退火纹崩断后,灯罩内残油滴落,砸在地面,发出粘稠的轻响。
这一夜夺来来了许多东西。活押簿副本、铜叶碎片、父血召子、问天旧契泪印,每一样都能把一条路照亮,也能引来更多刀。
沈落蘅靠在断柱旁,肩上还压着陆骁的手。那力道粗砺,却稳。他呼吸浅,寒战一阵一阵从脊背往上窜,药苦仍留在喉间,血腥也压不下去。他本该提醒陆骁松手,免得旁人看出他们站得太近。
可西钟廊风冷。
他难得放任了片刻。
陆骁低声道:"下一步?"
沈落蘅看向秦榆手中的铜叶碎片。
碎片内侧,问天旧契眼尾旁,又浮出一行极细的小字。
"左骨灯开,须三证同至。"
"沈氏活名。"
"陆氏战袍。"
"谢氏玉铃。"
谢闻潮掌心那枚碎角玉铃印忽然发热。
白砚脸色一变,扶住他。
远处风灯城旧槐台上,三百二十七盏无主灯根同时偏向北方。
北方寒渊方向,有一盏不在此地的骨灯,隔着万里风雪亮了一息。
灯火里传出沈雍的声音。
很低,很哑,从深井底部爬上来。
"别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