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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苦笑:"我一个跑船的,借不起。"

沈落蘅把帕子叠好,压住唇边血迹。他看着洛九掌心那枚湿竹牌,心里有一处很轻地动了动。人被逼到绝境时,总要把藏得最深的东西拿出来。有的是命牌,有的是玉铃,有的是战袍,有的只是一块能敲开私库门的竹牌。

"不是你借。"沈落蘅道。

洛九怔住。

陆骁已经接过去:"西荒借。"

秦榆笔锋落下:"西荒镇妖军暂借洛氏私库灵石,入寒渊第七井取证军需。借据签押:陆骁。见证:风灯城、听雪观、南河行脚洛九。"

陆骁看着那行字,眉头一挑:"写得像是要我来还。"

秦榆面不改色:"本来就要还。"

陆骁冷笑:"让洛氏还。"

"洛氏若倒了,债权归账。"

陆骁看向沈落蘅:"你听听,她比问天阁还会追账。"

沈落蘅把药囊系紧,声音淡:"至少她追的是灵石,不是骨头。"

秦榆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玄锋旧部去抬陆承川战袍主证。战袍封在黑木证匣里,匣角被焚袍灰证烧过,留下斑驳焦痕。抬匣的人换了两拨,每个人接手前都把手在雪里擦干净,生怕汗污沾上旧衣。那不是一件袍子,是一个战死之人迟来的证词,也是陆骁从兄长之死里撬出的第一枚真钉。

陆骁走到证匣前,手掌按上匣盖。

沈落蘅隔着数步看他。

陆骁的背影很直,肩上新缝的伤仍在渗血,血线沿着药布边缘慢慢洇开。他站得每次出阵前一样,下一刻就能翻身上兽、领兵冲进妖潮。可沈落蘅瞧见他按在匣盖上的手指停了很短一瞬。

陆承川的战袍在匣中。

兄长旧部的魂灯在前。

寒渊第七井在北。

这些东西压在陆骁身上,不比问天神眼轻多少。

沈落蘅走过去。

他走得慢,三步里停了一次。寒战让腿骨发虚,狐裘下摆拖过雪水,湿意一路浸到膝边。陆骁听见动静,回头时脸色沉了些。

"谁让你过来的?"

沈落蘅在证匣旁站定,指尖扶着匣角,借了那一点支撑。

"过来看看陆少主会不会把证匣捏碎。"

"我手没那么欠。"

"难说。"

陆骁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唇色,眉间冷意压得更深。他伸手,想把人按回去,手到半途又停住,转而把证匣旁一块干净披氅扔过去。

披氅砸得不轻。

沈落蘅被砸得肩头一晃。

"披上。"陆骁道,"别冻死在这,不吉利。"

沈落蘅拢住披氅,衣料上还有陆骁身上的战煞气。那股煞气与他残脉相冲,压得喉间又泛出血气。可披氅挡住风,肩背终于不再被雪气一刀刀刮着。他把咳意咽下去,没把披氅还回去。

"你父亲那句话,"陆骁开口,"说的是你。"

沈落蘅指尖停住。

陆骁语气很认真,不是猜测,是肯定:"别让他来。左骨灯要沈氏活名,沈雍不让来的,多半就是你。"

"也可能是你。"沈落蘅道,"三证里有陆氏战袍。"

"我去不去,他管不着。"

沈落蘅抬眸:"你也管不着我。"

两人隔着证匣相对。

西钟廊里忙乱的声响退到远处。风灯火照在陆骁脸侧,把他眉骨下那点阴影压得很深。他看起来很想骂人,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沈落蘅这一路看过他许多次这样的表情。陆骁不怕刀,不怕封令,不怕担责,却怕失控。越怕,手里的剑握得越紧。

沈落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明知陆骁最厌别人拿命去赌,偏偏他常把自己押上桌。可若不押,寒渊第七井永远锁着,沈雍永远被困在"未死"两个字里,十万亡魂永远只是账册上一行旧数。

他缓缓道:"左骨灯要沈氏活名。别人代不了。"

陆骁冷道:"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沈落蘅看着他肩上渗血的药布:"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能骑兽。"

"我能开灯。"

陆骁盯着他。

沈落蘅声音低下来:"沈雍若真能阻我,他不会只留一句话。他会碎掉铜叶,毁掉左骨灯路径,或者把三证改成旁人可代。可他没有。"

这句话出口,他胸口反而空了一点。

父亲那句"别让他来"是一只手,把他往回推。可碎铜里的小字又是另一只手,把路照出来。沈雍在第七井下究竟遇见了什么,才会一边留下开灯法,一边又出声阻止。

陆骁沉默很久。

廊外传来雪兽的低吼声。北驿用的雪兽已经被玄锋旧部牵到门口,兽蹄踩在石阶上,冰甲碰撞,声声发冷。医修收拾药箱,灯师装风灯油,秦榆把洛氏私库竹牌和北行借据一起封进小匣。

卯正越来越近。

陆骁终于开口:"到了北驿,你听我调度。"

沈落蘅道:"阵法得听我的。"

"路上不许擅自试灯。"

"看情形。"

陆骁脸色沉下来。

沈落蘅补了一句:"不瞒你。"

这三个字很轻。

陆骁的眼神微微一动。

沈落蘅也觉得这句话不像自己常说的。说完后,寒风从衣襟灌进去,他指尖冷得发疼,心口却有一处被牵开。信任不是把命牌交出去,也不是把所有底牌摊在灯下。它或许只是下一次想独自下阵时,记得有人会在阵外拔剑。

陆骁把证匣搭扣扣紧。

"记住。"

沈落蘅淡声:"陆少主记性也别太差。"

陆骁哼了一声,转身去点人。

白砚背起谢闻潮退到旧槐灯阵下。谢闻潮把玉铃音剥出后神魂更弱,连说话都费劲。他看着沈落蘅,眼底有谢氏旧人的清冷,也有一丝遮不住的疲色。

"若进左骨灯,"谢闻潮道,"听见女声唤你,不要应。"

沈落蘅心口一紧:"谁的声音?"

谢闻潮唇色苍白,指尖在白砚肩上微微收紧。

"谢知微。"

风灯火晃了一下。

谢闻潮闭了闭眼:"母符护活人,也认死人。左骨灯若借她的声唤你,你一应,母符会替你开脉。那不是护命,是献符。"

沈落蘅掌心的药囊忽然发凉。谢氏玉铃音在里面细细一响,被风吹过。

白砚沉声道:"记住。不是所有熟人的声音都该回。"

陆骁在远处听见,脸色更差。

"还有什么不能听的,一起说。"

谢闻潮抬眼:"陆少主脾气不错。"

白砚看向别处,咳了一声。

陆骁冷笑:"你神魂伤成这样,还敢损人?"

谢闻潮道:"趁还能说。"

这话一出,白砚脸色沉了下来。谢闻潮却把那点玩笑收住,正色看向沈落蘅。

"沈雍的声音可以听,但不能全信。第七井下能借骨灯回声,活人一句话进去,出来未必还是原样。"

沈落蘅点头。

他把这句压进心里。

不能全信。

可那毕竟是父亲的声音。

十二年来,他听过沈雍的罪名,听过旁人骂沈氏,听过命牌碎裂后的死寂,却极少真正听见父亲留给他的一个字。如今那声音从寒渊井底爬出来,第一句便是阻他前行。

他不愿承认,却仍被那四个字刺得发疼。

北驿传令兵又跪回廊口:"少主,雪兽齐了。洛氏私库那边,薛校尉带人破门,半刻可回。"

陆骁问:"封阵还有多久?"

"一刻。"

陆骁看向秦榆。

军需主簿已将所有证匣、灵石、药物、灯油列成北行清单。她把清单吹干,抬手递给陆骁。纸页边角被灯火熏得微黄,上面每一样物件都写得清楚:陆承川战袍主证一匣,沈雍铜叶碎片一枚,谢氏玉铃音一封,问天旧契眼尾拓痕一角,护脉新方三剂,上品灵石待入库。

最后一行空着。

陆骁皱眉:"缺什么?"

秦榆把笔递过去:"同行主责。"

陆骁接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锋很重,墨迹几乎透纸。

沈落蘅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暖意又浮起来。陆骁总是这样,嘴上没有一句软的,名字却签得比谁都快。签字便是担责,担责便要扛后果。西荒少主从不爱讲漂亮话,可他把自己押上去时,从不含糊。

秦榆把清单转到沈落蘅面前。

"沈公子。"

沈落蘅接过笔。

沈落蘅写下自己的名字。

落蘅二字收笔时,胸口残剑骨轻轻一震。

北方那盏不在此地的骨灯又亮了一息。

这一次,风灯附牒里传出的不是沈雍的声音。

是一阵很轻的铃声。

谢氏玉铃音在药囊中同时响起,清脆得近乎哀切。

沈落蘅抬头。

旧槐台三百二十七盏灯根全数伏低,灯火朝北,在给某个即将启程的人让路。

廊外雪色泛白。

薛照带人从洛氏私库方向赶回,肩上扛着两只沉重灵石箱。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里头上品灵石青白光晃得人眼疼。每枚灵石边角都压着洛氏水纹与仁济堂药印,许多还沾着药仓里的黑灰和霉味。

"私库开了。"薛照喘着气,"还有一只箱子,底下压着封条。"

秦榆立刻过去。

第三只箱子被抬进西钟廊时,众人都看见了箱底那条黑红封纸。封纸不是洛氏印,也不是凤阙印,而是一枚北荒旧军印。

陆骁瞳色一沉。

那枚印,他认识。

陆承川旧部,寒水营。

秦榆用刀尖挑开封纸边缘,一张薄薄的转运票从箱底夹层滑出。票纸被灵石压了多年,已经发脆,字迹却还清楚。

"寒水营抚恤灵石,转仁济堂冬药账。"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收讫人:洛氏。"

"见证押:问天阁。"

陆骁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沈落蘅看着那张票,寒意从指尖沉到心口。

他们要去寒渊。

而西荒阵亡旧部的抚恤灵石,早就被人垫进了听雪观冬药账里。

药救过他。

钱来自死去的边军。

廊外北驿方向,第一声封阵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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