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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蘅道:"少一笔。"

钱司传脸色沉了些:"沈公子慎言。问天阁临时旧契,不容外人妄断。"

"好。"沈落蘅点头,"那请钱司传以旧契牌开封膜。"

钱司传袖中手指轻轻一蜷。

风雪打在阵台上,缠住风铃的红绳不断颤动。传阵台边几名驿卒不敢抬头,目光全往钱司传腰间飘。北驿收洛氏船路供奉多年,谁都懂什么印能开阵,什么牌只能吓人。

钱司传道:"卯正已近,旧契不可轻动。"

陆骁抬手,佩剑连鞘按上钱司传肩头。

"你不能动,我可以帮你。"

钱司传肩膀一矮,脸色白了。

"陆少主,这是凤阙令!"

"我听见了。"陆骁道,"开北线。"

钱司传被剑鞘压得膝弯发抖,仍咬着牙:"封膜已落,阵柱需上品灵石九百六十枚、北线阵钥一枚、问天旧契一道。少一样,阵台会炸。陆少主杀了下官也没用。"

秦榆不在,记账的人换成北行灯师。

"洛氏私库灵石六百二十枚,风灯城余库调来二百,尚缺一百四十。"

钱司传抓住救命处,急忙道:"灵石不足,开不了阵。"

洛九抱着竹牌,脸色发青。

洛氏私库已经搬空,风灯城余库也不够。北驿阵台吃灵石,一口便是数月民生。没有灵石,谁的证都进不了寒渊。

沈落蘅抬头看阵柱。

九根阵柱底部嵌着旧槽,槽中残粉发灰。北驿常年用旧灵石开阵,耗损后未及时换槽,阵柱内积着一层旧粉。若能把旧粉重新引燃,可抵一部分灵石消耗。可旧粉混杂,贸然引燃会炸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骁的手收紧:"干什么?"

"看槽。"

"在这看。"

沈落蘅侧眸。

陆骁脸色不善,肩伤渗血,手仍扣着他,像是怕他离开一秒就碎了。沈落蘅被这念头刺得一顿。

"阵槽在柱底。"他说,"站这里看不见。"

陆骁扫了眼阵台,又看他脚下。片刻后,他把人半扶半拽地带到最近一根阵柱前。

"陆少主可真贴心。"

"少阴阳怪气。"

沈落蘅扶着阵柱蹲下,指尖蘸了点槽中旧粉。粉末粗细不一,有普通阵石灰,也有上品灵石燃尽后的白粉。最底层压着一缕青金色细尘,色泽与乙七天衡残粉相近,却多了水纹磨痕。

又是寒水营抚恤石。

钱司传站在后头,脸色慢慢变了。

沈落蘅把粉末摊在风灯纸上,照魂瞳冷光浮起。粉末里残存的灵息很淡,许多碎掉的名字被揉进一起。他看见木箱被运进北驿,看见司传官袖口下滑出洛氏水纹票,看见阵柱旧槽被人打开,将一把青白灵石粉倒进去。

旁边有人问:"这批抚恤石磨成粉,会不会被查出来?"

答话的人笑了一声:"阵台吃进去,都成灰了谁还查?"

沈落蘅指尖抠进阵槽边缘。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和灵石粉混在一起。

陆骁低头看他:"看见什么?"

沈落蘅抬眼,唇色青得厉害。

"缺的不是灵石。"

钱司传猛地抬头。

沈落蘅把风灯纸举到阵台光下。

"这里已经吃过一百四十枚。"

风灯纸上的青金粉被照亮,浮出残缺批印:寒水营乙丑,抚恤,问天阁见证押。

北驿众人脸色全变了。

洛九怔怔看着那点粉,忽然弯腰干呕了一声。他曾替洛氏跑船,见过灵石箱,也见过药账,可他没想到抚恤石不止进了冬药账,还被磨成粉倒进阵槽里。钱可以过账,粉却吃进阵台,查都难查。

陆骁手里的剑终于出鞘半寸。

寒光贴着雪色一闪。

钱司传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陆少主,下官只是照令办事,灵石入槽时已有问天阁押票,下官不敢不收!"

"押票呢?"陆骁道。

钱司传嘴唇颤了颤。

沈落蘅看向阵柱第三槽。

那里的封泥颜色略深,被风雪冻出细裂。陆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剑挑开封泥。封泥内夹着一张卷得极细的押票,票纸已被阵热烤黄,边缘卷曲。

北行灯师用镊子夹出押票。

票面上印着问天阁合眼纹,见证押旁边还有一枚仁济堂药印。

"寒水营乙丑抚恤石一百四十枚,折入北驿阵耗。"

"用途:冬药急转。"

冬药急转。

沈落蘅只觉得眼前一暗。

陆骁扶住他的肩,力道重得他发疼。

这一次,沈落蘅没出声。

钱司传伏在雪里,声音发抖:"下官留着押票,就是怕来日说不清。陆少主,下官贪过洛氏供奉,可这批灵石入槽,下官真不敢拦。问天阁带着凤阙令来,谁敢拦?"

陆骁剑锋垂在他眉心前。

"你敢收供奉。"

钱司传脸白如纸。

第三声封阵钟开始响。

钟声从阵台后方滚下来,暗金封膜随之下压。九根阵柱同时亮起,红绳缠死的风铃一枚枚裂开。传阵台内的北线青光被封膜挤到边缘,被冰层压住的水。

北行灯师急喊:"再不开阵,北线要断了!"

沈落蘅将押票、风灯纸和铜叶碎片放在一起,指腹按住那一点青金粉。

"既然阵槽已经吃了一百四十枚,那就让它认账。"

钱司传抬起头,脸上满是雪泥:"认账?"

沈落蘅道:"开阵耗损已足,缺的是入册。"

他撑着阵柱站起,眼前黑雾一层层涌上来。陆骁扣着他的肩,几乎把人拎住。

"说清楚。"陆骁道。

沈落蘅压住喉间血气:"寒水营抚恤石被磨入北驿阵槽,问天阁用'冬药急转'入耗。若按他们的账,阵台已经收足灵石,只是把收过的灵石藏在旧槽里。现在把它从暗耗改成明耗,北线可开。"

北行灯师愣住:"可这等于承认抚恤石入阵。"

"不是承认。"沈落蘅看向押票,"是抓现行。"

陆骁眼底沉得吓人。

"谁签?"

沈落蘅把押票递给他。

"你。"

陆骁接过押票,低头看着"寒水营乙丑"几个字。雪落在他睫上,很快化成水。肩伤又被扯开,药布渗出新的血。他一笔签下名字时,剑锋插在阵台旁,战煞把暗金封膜硬生生顶住一线。

"西荒陆骁见证:寒水营乙丑抚恤石一百四十枚,已被问天阁押入北驿阵耗。今以原耗开北线,证不灭,账不销。"

字写完,阵柱第三槽内青金粉猛地亮起。

一百四十枚抚恤石磨成的粉,迟来多年才被喊回名字,沿着阵槽一寸寸燃开。九根阵柱底部同时浮出寒水营旧印,旧印暗红,压住暗金封膜。

钱司传跪在雪地里,整个人抖得几乎撑不住。

他贪过洛氏供奉,却也保下押票。他不干净,也并非全无退路。人到了这一步,身上的黑白早被灵石粉和雪泥搅成灰色。沈落蘅看着他,心里没有替他开脱的念头,只把这份"留过票"的事实记下。

罪要算。

证也要留。

北线青光终于从封膜底下冲出。

阵台中央打开一道旋转的雪门,门内传来寒渊外线的风声。那风比风灯城更冷,带着古战场的铁锈味、妖骨腐气和镇界阵旧石的潮腥。雪门一开,沈落蘅胸口残剑骨便被牵得发痛,有人在门那头轻轻敲了一下。

药囊里的谢氏玉铃音响了一声。

陆承川战袍证匣也跟着低鸣。

三证同至的路开了。

钱司传忽然扑过来,抓住陆骁靴边。

"陆少主,带上下官的押票副本。北驿底账在阵台第五柱下,下官这些年不敢烧,全埋在那里。问天阁一旦封驿,底账保不住。"

陆骁低头看他,脸上没有半分松动。

"为什么现在说?"

钱司传嘴唇发青,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下官怕死。"

陆骁冷冷道:"怕死就挖。"

钱司传连滚带爬扑到第五柱,拿阵匙撬开柱底暗格。里面藏着一只油布包,油布已经冻硬,打开后露出三册薄账和半枚裂开的驿印。

秦榆不在,北行灯师临时替她封证,手忙脚乱地用风灯纸包好。沈落蘅看着那三册薄账封进证匣,忽然问:"有没有冬药急转的完整底页?"

钱司传手指在账册中翻得发抖,很快抽出一页。

"有。"

那页底账边角被火燎过,烧掉一半,余下半页上写着一串转阵编号。编号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玄七"。

玄七旧灯。

沈落蘅瞳孔轻轻一缩。

冬药急转不是单独药账。

它和玄七旧灯走过同一条北驿阵线。

第三声封阵钟彻底落下。

暗金封膜重新压来,雪门边缘开始发裂。

陆骁抓起证匣,冲北行众人喝道:"进阵!"

雪兽受惊嘶鸣,医修和灯师护着灵石箱冲上阵台。洛九抱紧竹牌,被北行灯师一把拖进雪门。钱司传跪在阵柱边,手里还攥着半枚裂驿印,不知该留该走。

陆骁看都没看他:"你留在这儿,等军需主簿来收你。"

钱司传脸皮一抽。

钱司传瘫坐在雪里。

沈落蘅踏进雪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北驿阵台外的风铃全裂了,红绳断成一截截,被风卷进雪里。钱司传抱着油布空包,跪在第五柱旁。

陆骁催他:"走。"

沈落蘅迈入雪门。

传阵之力瞬间撕扯四肢百骸。

寒煞和阵压同时撞上来,沈落蘅眼前雪光乱炸,喉间血喷出半口,被风卷得散开。他几乎站不稳,腰侧被陆骁一把扣住。那只手绕过披氅,按在他肋下,力道硬得发疼,却让他没有被阵流卷出去。

"撑住。"陆骁声音贴着风声传来。

沈落蘅想回一句,却只能咬住牙。

传阵中的风是刀,刮过耳骨时带出尖锐鸣响。陆承川战袍证匣在陆骁怀中震动,谢氏玉铃音在药囊里急响,铜叶碎片烫得几乎烧穿风灯纸。三证被阵流牵成一线,线的尽头,是寒渊第七井左骨灯。

沈落蘅在那片刺目的雪光里,看见一盏灯。

灯在井下。

灯旁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被十三道锁链穿过肩骨和脊背,长发垂在胸前,低着头,手边放着半枚玄霄剑柄。

他抬起脸。

沈雍。

沈落蘅呼吸骤停。

下一息,人影身后的左骨灯亮起,灯罩上浮出一行血字。

"三证未满。"

"尚缺一名死者亲属。"

传阵雪门轰然裂开。

众人被抛出北线阵口,重重摔进寒渊外驿的冰雪里。沈落蘅撞到一块旧阵石,胸口剧痛,眼前黑了一片。陆骁护着证匣翻身落地,肩伤再次崩开,血滴在雪上。

寒渊外驿空无一人。

只有驿门上挂着一盏白灯。

白灯下压着一枚命牌。

命牌裂了一半,另一半还亮着微弱魂火。

牌面刻着名字:

周怀。

寒水营乙丑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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