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口微缩,却仍撑着说:"镇石压的是井下亲属魂火。碎石,魂火会散。"
陆骁握剑的手紧得发白。
"怎么开?"
沈落蘅看向周怀命牌,又看向小棉袄和铜簪。
"用她自己的东西唤。"
许军医脸色一变:"你还要开照魂瞳?"
"不用。"沈落蘅的声音有些哑,"她留了三件物。命牌指血,旧棉袄,铜簪。够了。"
他蹲下时腿骨发软,陆骁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几乎把他半拎在井边。沈落蘅把小棉袄铺在镇石上,铜簪放在"怀"字旁,又让陆骁把周怀命牌托到井口。
命牌魂火被井下寒气一引,忽然亮起。
不是战修魂火。
是一个老妇微弱的声音,从井底慢慢浮上来。
"怀儿?"
洛九眼眶一下红了。
陆骁的剑锋垂下去,雪水顺着剑尖滴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落蘅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
沈落蘅低声道:"周李氏。"
井底声音迟钝地应了一下:"官爷,我儿骨匣送来了?"
沈落蘅指尖按着棉袄,寒气沿着袖口往上爬。他把照魂瞳收在眼底,声音放得很轻,却仍保留着平日的冷静,怕稍一用力便惊散井底那缕魂。
"周怀在寒水营阵亡。抚恤灵石被夺,遗骨未还。你的指印被人取走,命牌被挂在外驿门前。"
井下很久无声。
风刮过废井,发出呜咽一样的响。
沈落蘅以为她听不懂,或早已被井下阵火磨得只剩执念。可下一刻,井底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我就说,骨匣太轻。"
沈落蘅心口一紧。
井底声音断断续续:"他们给了我一个匣子,抱着轻。怀儿小时候就重,背他上山采槐花,压得我腰疼。他长大从军,怎么会轻成那样?"
陆骁忽然闭了闭眼。
洛九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了一下。
沈落蘅问:"你愿作证吗?"
井底风声停了片刻。
"作证,能把钱还给周家吗?"
沈落蘅道:"能追回来。"
"能把我儿骨头找回来吗?"
沈落蘅指尖抠进棉袄边缘。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我尽力。"
陆骁看向他。
沈落蘅没有避开那道视线。他不愿给死人许虚话,也不愿把承诺说得祭词。寒渊第七井仍在前方,沈雍、陆承川、周怀,还有许多未见名的人都压在这条路上。能不能找回骨,他此刻给不了答案。
可尽力二字,已是他能给的唯一的承诺。
井底传来轻轻的叹息。
"那就好。"周李氏道,"我这把老骨头,在井里冻够了。"
镇石上的铜簪忽然动了一下。
周怀命牌裂缝里那缕指血魂火从牌中脱出,沿着铜簪钻入小棉袄。棉袄上的"怀"字亮起蓝色细线,许多年前灯下补衣的针脚重新走了一遍。
废井镇石缓缓裂开一道缝。
有人从里面把门推开。
井下飘出数十缕微弱魂火,停在各自木牌前。那些魂火大多昏黄,大小不一,有的几乎要灭。它们不是战死修士,是来收骨的父母、妻子、兄弟和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路引,有人怀里抱着空骨匣,有人腰间挂着给亡者带的旧鞋。
北行灯师看得脸色惨白。
"这么多……"
沈落蘅站在井边,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药力快压不住了,唇色青紫,身体因寒战微微战栗。可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要把每一缕魂火的名字都看进骨里。
周李氏的魂火停在周怀命牌前。
她的影子很淡,仍穿着那件洗白棉袄。她伸手摸了摸牌面,摸儿子的脸。
"怀儿,娘在。"
命牌半裂处亮起一线战煞残红。
很淡。
却锋利。
那是周怀残留在命牌最深处的一点战修灵息,被母亲魂火唤了出来。母子两道光碰在一起时,井口镇石上的合眼纹发出刺耳裂响。
问天阁封在这里的亲属井,终于被撬开一角。
就在此时,驿站塔楼上传来铃声。
是白骨灯铃。
陆骁猛地抬头。
塔楼窗洞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白影。那些人披着雪白祭衣,脸上戴着无眼面具,手里各提一盏小骨灯。骨灯灯芯里燃着暗金火,火光一亮,井口数十缕亲属魂火同时摇晃。
问天阁拾灯人。
为首的拾灯人垂下头,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平板得旧纸摩擦。
"寒渊亲属魂火,属问天旧契。"
"擅启者,夺证。"
陆骁一剑出鞘。
"下来。"
拾灯人没有动。
塔楼四角的白骨灯同时坠下,灯火在半空连成细网,罩向废井。陆骁踏雪而起,剑锋带着战煞斩开第一层灯网,火星落下,烧穿他的袖甲。北行灯师护着证匣后撤,医修把药箱挡在井边,洛九抄起断木牌,脸白得吓人,却没逃。
沈落蘅扶着井沿,喉间血气翻滚。
周李氏的魂火被灯网压得缩成一团。
"沈公子。"她的声音很轻,"他们又来了?"
沈落蘅看着塔楼上的拾灯人。
他胸口残剑骨被灯火牵动,痛得眼前发黑。可照魂瞳里冷光一寸寸亮起,压在雪下的寒刃终于露锋。
"这次不让他们收走的。"
许军医怒吼:"沈落蘅!"
沈落蘅没有开照魂瞳去烧自己的神魂。
他把铜叶碎片按上周怀命牌,把谢氏玉铃音压在小棉袄的"怀"字上,又把陆承川战袍证匣的封条撕开半寸。三证气息同时透出,废井口蓝线、暗红战煞、谢氏铃音交缠在一起。
左骨灯所需三证未满。
但亲属魂火已到。
塔楼上的拾灯人第一次停顿。
沈落蘅声音不高,却穿过风雪,落得清楚:
"周李氏,寒水营乙丑三十七周怀之母。取恤未实,收骨未真,指血被夺,魂火被押。"
他指尖压进命牌裂缝,血从指腹渗入木纹。
"此名入证。"
井口所有亲属魂火同时抬起。
周李氏的魂火穿过小棉袄,落到命牌上。半裂的命牌咔哒一声,裂口合住一线,牌面浮出新的字。
"亲属证:周李氏。"
"愿往左骨灯。"
陆骁斩断第二层灯网,回头看见那行字,脸色骤变。
"沈落蘅!"
沈落蘅抬眼。
陆骁的喊声已经到了嘴边。
周李氏若随三证往左骨灯,便可能被寒渊旧契再吞一次。可若不带她,左骨灯不开,周怀之名仍在问天阁手里,寒水营抚恤灵石和亲属井也只能停在外驿。
周李氏却先开口。
"陆将军。"她认错了人,声音很温和,"我儿在你们营里吃过饱饭吗?"
陆骁喉结滚动。
"吃过。"
"穿得暖吗?"
"寒水营冬甲足。"
"那就好。"周李氏轻声道,"他从小怕饿。"
陆骁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周李氏转向沈落蘅。
"沈公子,我不怕再走一趟。就是怕烦你们,若见着我儿骨头,替我把这件衣裳放旁边。他小时候嫌蓝线丑,长大了也没机会嫌。"
沈落蘅指尖按着棉袄,声音有些哑。
"好。"
拾灯人的第三层灯网压下。
陆骁不再留手,战煞轰然炸开,剑锋撕开灯网,余劲撞上塔楼。半座塔楼塌下,白骨灯铃碎了一地。拾灯人从断墙后退入雪雾,面具下传出整齐低诵:
"亲属证离井。"
"左骨灯将醒。"
"寒渊第七井,启拒客阵。"
雪地猛地震动。
远处寒渊深处,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里传来锁链拖动的巨响,整座地下祭台正在苏醒。沈落蘅胸口残剑骨被那声音撞得几乎裂开,身体一软,陆骁从风雪里掠回,一把揽住他的肩背。
这一下不算温柔。
陆骁的手臂硬得跟铁似得,压住他不断战栗的身体,几乎把人扣在怀里。沈落蘅额角冷汗落到陆骁甲片上,瞬间结霜。
"撑不住是要说的。"陆骁声音压得低。
沈落蘅咳了两声,血沫染红唇角。
"说了你能替我开灯吗?"
"不能。"
"那我还是省点力把。"
陆骁咬牙:"你这张嘴迟早让我缝上。"
沈落蘅靠着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被寒战碾碎,却让陆骁眼神沉得更厉害。
周李氏的魂火落入风灯纸,停在谢氏玉铃音旁。小棉袄被洛九小心叠起,抱在怀里。他抱得笨拙,抱一件烫手的罪证,也抱一个无处安放的老人。
北行灯师急声道:"拒客阵起了!第七井外线会封死!"
陆骁把沈落蘅扶到雪兽旁,转头下令:"证匣上兽。亲属魂火护在中间。洛九,衣裳别丢。"
洛九立刻点头,眼眶仍红:"丢不了。"
沈落蘅看向废井。
井中其余亲属魂火仍停在各自木牌前,微弱地亮着。它们不能都随行,左骨灯只要一名亲属证。可这些魂火已经被唤醒,问天阁不会放过。
他取出最后一张风灯纸,递给北行灯师。
"封井,不封魂。让它们等风灯城来接名。"
北行灯师怔了怔,很快照做。风灯纸贴上镇石,青白火沿木牌绕了一圈,没有压回魂火,只替它们挡住塔楼残灯。亲属魂火在纸光下伏低,许多冻久的人终于等到一片薄被。
陆骁翻身上兽,将沈落蘅也拽了上去。
沈落蘅坐稳时,指尖仍按着药囊。周李氏魂火、谢氏玉铃音、铜叶碎片和战袍证匣的气息交织在一处,牵向寒渊深处。
远处黑色光柱中,忽然亮起一行巨大的阵文。
字迹血红,映在漫天黑雪上。
"第七井拒客。"
"携沈氏活名者,禁入。"
陆骁抬头,冷冷看着那行字。
沈落蘅靠在他身后,唇色青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眼底却有照魂瞳清冷的光。
他轻声道:"看来父亲那句,问天阁也听见了。"
陆骁一扯缰绳,雪兽冲进黑雪。
"那就让它拦。"
寒渊外驿白灯在身后摇晃,周怀命牌终于从门上取下,贴着小棉袄安静地亮着。
而前方第七井方向,拒客阵下又浮出第二行小字。
"若强入,先献陆氏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