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仍问:"从你拒押之后,还是从寒渊天裂之前?"
沈雍抬眼。
那一瞬,他看着沈落蘅已不是幼子摸样,现在的他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你长大了。"
沈落蘅声音很淡:"托诸位的福。"
洛九在后面听得头皮一紧。
陆骁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短,掠过便散。
沈雍看了陆骁一眼。
"陆氏的人,脾气还是一样差。"
陆骁冷声:"沈剑尊若想叙旧,先把我兄长那笔账说清。"
沈雍道:"说不清。"
陆骁眼底杀意骤起。
沈雍接着道:"我的神魂被第七井分锁十三处。你们面前这道影,只记得拒押之后的一刻钟。"
祭台旁一盏左骨灯亮得更深。
灯罩上浮出小字:
"沈雍神魂位,左三。"
"记拒押。"
沈落蘅看着那行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左三。
只有一处。
先前活押簿写沈雍押第七封井,神识位,残身转玄霄旧批第三十六箱,魂印寄白沙主册,灯芯入玄七旧灯。如今这道锁影只占左三,且只记拒押后一刻钟。问天阁把沈雍拆得极细,每一处只保留一段最有用的记忆。
要查全父亲,必须一盏一盏开。
每开一盏,都可能让沈落蘅被左骨灯抓住。
陆骁看着灯罩,声音沉:"左三之外呢?"
沈雍锁影道:"左一记押送令。左二记战袍。左四记天衡槽。左五以后,我不记得。"
"陆承川呢?"
沈雍的魂影晃了一下。
"他来时带着三十六名寒水营战修,押的不是柄,是一口棺。"
这句话落下,祭台所有左骨灯都低低轰鸣。
棺。
沈落蘅胸口残剑骨痛得更深。他几乎站不稳,陆骁的手从旁边伸来,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石阶边。力道重,带着战修一贯的不讲理,却也稳得让他没有往祭台上栽。
"我没事。"沈落蘅低声。
陆骁道:"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那你别看。"
"还嘴硬。"
沈落蘅本该回一句,喉间血气却压不住。他偏头咳出一点血,血落在石阶上,十三盏左骨灯同时朝他偏了偏。
陆骁眼神一冷,抬手就扯开沈落蘅衣领。
狐裘领口被扯得一歪,锁骨下方的护脉骨纹暴露在青灯里。骨纹原本被护脉新方压住,此刻却被左骨灯照得浮出冷白细线。陆骁掌心按在他肩头,战煞横压过去,替他挡住灯火,却也压得沈落蘅残脉涌出一阵寒痛。
沈落蘅嘴唇发绀,身体战栗得无法遮掩,眼神却仍平静。
他看着陆骁。
"陆少主像是在验货?"
陆骁脸色难看:"你这货看着快裂了。"
许军医挤到阶口,一针扎进沈落蘅腕侧,骂道:"你俩谁再废话,我把你们都缝祭台上!"
周李氏魂火在风灯纸里小声道:"大夫脾气也大。"
这点细碎声音落在祭台前,竟让沈落蘅紧绷的指节松了一点。寒渊一口吞人的井,井里全是旧罪、旧骨、旧恨。若连一句活人的碎话都没有,他们迟早也会被这些灯写成某个编号。
沈雍锁影看着沈落蘅锁骨下的骨纹,眼神终于变了。
"护脉骨影还在。"
沈落蘅拢住衣领:"母亲给的。"
"不是。"沈雍声音嘶哑,"谢知微给你的是符。"
沈落蘅手指顿住。
陆骁也停了。
沈雍抬起被锁链穿透的手,指向半枚玄霄剑柄里的药骨。
"有人把真骨剥成两半,一半随棺入井,一半封进你残脉。谢知微用母符压住它,才让它看起来是护脉骨影。"
祭台上的青灯火色猛地一白。
沈落蘅耳边嗡了一声。
他曾以为体内那截骨影,是母亲最后一道护身符撑起的残脉,是他活下来的代价。后来白沙副页写过"沈氏子护脉骨影,非钥",问天阁却一直要把它改成钥、改成乙骨、改成骨材。
如今沈雍告诉他,母符是封,不是骨。
真正的骨早在十二年前便入了他的身体。
陆骁的手仍按在他肩上,五指猛地收紧。
"谁封的?"
沈雍看向陆骁。
"陆承川。"
陆骁整个人僵住。
沈落蘅也抬起眼。
沈雍道:"他在第七井外,把棺中真骨剜出一半,塞进落蘅残脉。若不这样,问天阁会在当夜把他带入祖脉祭台。"
陆骁的声音低得发冷:"他救沈落蘅?"
"他救的不是沈氏子。"沈雍道,"是活人。"
左骨灯骤然暴涨。
沈雍这句话触到了禁制。十三道锁链同时绞紧,锁影胸口那处空洞被灯火烧穿。他闷哼一声,魂影边缘大片碎落,被雪风刮散的灰。
沈落蘅往前一步。
陆骁一把把他扯回来。
"别靠近!"
沈落蘅肩头撞上陆骁胸甲,痛得眼前发黑。他挣了一下,却被陆骁按得更牢。陆骁却没看他,只盯着祭台。
"让他说完。"
沈雍看着两人,声音越来越低。
"左三记不全。别信我,也别信灯。"
"验左一。"
"左一有押送棺单。"
"棺单背面……"
锁链猛地刺进他喉间。
沈雍余下的话被灯火吞掉。
左三骨灯灯罩上浮出一行冷字:
"拒押记满。"
"此位可毁。"
沈落蘅瞳孔一缩。
左三灯芯骤亮,火舌扑向沈雍锁影。许军医惊喝,北行灯师丢出风灯纸,却被祭台禁制烧成灰烬。周李氏魂火一颤,险些被卷入灯风。
陆骁拔剑踏入祭台边缘,战煞硬顶左三灯火。剑锋劈在锁链上,金铁交击声震得石阶灰尘簌簌落下。锁链未断,陆骁肩伤却被反震撕开,血喷在剑柄上。
沈落蘅咬破指尖,把血按上铜叶碎片。
问天旧契眼尾亮起一线金光。
"不能毁左三。"他声音发哑,"它是拒押证。"
铜叶碎片贴上左三灯座,金光与青火相撞,灯座底部露出一道暗槽。暗槽里压着一枚极薄的骨片,骨片上刻着"拒押副证"四字。
问天阁要毁的不是沈雍影。
是这枚副证。
沈落蘅伸手去取。
灯火扑向他的手。
陆骁反手抓住他腕骨,另一手持剑横挡。灯火烧过陆骁手背,皮肉立刻焦黑,糊味冲进鼻腔。沈落蘅指尖终于碰到骨片,将它从暗槽里扣出。
骨片离槽的一瞬,左三灯火熄了一半。
沈雍锁影跌回锁链中,魂影淡得几乎看不清。
陆骁松开沈落蘅的腕,手背烧得血肉模糊,却只把骨片夺过来,塞进证匣夹层。
"收好。"
沈落蘅看着他烧伤的手,喉间发涩。
"你的手。"
陆骁道:"还在。"
许军医几乎气笑:"烧成这样叫还在?"
陆骁把剑换到另一只手,眼睛仍盯着左一骨灯。
"左一在哪?"
沈雍锁影抬了抬下颌。
十三盏左骨灯中,最前方那盏缓缓亮起。
灯座下方浮出一个凹槽,形状正好容纳周怀命牌。
周李氏魂火轻轻一颤。
沈落蘅看见凹槽边缘的小字。
"押送棺单,需亡卒亲属证启。"
周怀命牌在风灯纸里亮起,听见远处有人点名。
陆骁看着那凹槽,又看向沈落蘅。
沈落蘅把小棉袄抱紧。
左一灯里,暗青火苗照出一角卷起来的旧军单。军单背面有半枚未烧尽的火漆。
火漆不是北荒军印。
是天阙凤印。
而凤印下方,还压着两个极小的字。
"昭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