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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蘅掌心压上陆骁手腕。

战煞与寒煞相撞,他身体猛地一颤,唇色瞬间青得像浸过霜,嘴角血线滑下。可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开照魂瞳,只用自己的残脉寒气替陆骁压住那一瞬暴走的战魂。

陆骁怒道:"松手!"

"拔钉。"沈落蘅声音发颤,"少废话。"

"你拿自己压战魂?"

"压不了多久。"

陆骁眼神冷得吓人。

沈落蘅抬眸看他,眼底平静到近乎居高临下。

"别看我,赶紧拔钉,它要缩回去了。"

陆骁低骂了一句,猛地回身,把全部战魂压向锁魂钉。沈落蘅掌心贴着他的腕,寒痛从两人接触处炸开,像无数冰针沿残脉逆行。他的指甲抠进陆骁护腕边缘,血从自己指缝里渗出来。

许军医黑针刺入陆骁后颈。

药针入肉的一瞬,陆骁战魂被钉在原位。

"拔!"许军医喝道。

陆骁一声低吼,战魂线骤然绷直。

左七锁魂钉从灯影里被一点点拖出。

钉身很长,通体灰白,表面刻满问天合眼纹。钉尖挂着黑色血痂,血痂里夹着一缕暗红战魂。每拖出一寸,陆承川残影便清晰一分;每清晰一分,陆骁脸色便白一分。

沈落蘅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陆骁的战魂在发抖。

那是兄弟血脉被同一根钉反复撕扯的痛。沈落蘅从前以为陆骁痛了会是暴烈的,会是怒吼、拔剑、劈碎一切。可此刻陆骁只是沉默,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一座被雪压住的边城。

沈落蘅忽然很想替他骂一句。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嘴血腥味。

锁魂钉最后半寸卡在灯心里。

左七灯罩浮出新字:

"取钉者,承尸债。"

陆骁冷笑:"债多了,不差你这根钉。"

沈落蘅却看见"尸债"二字下方还有细纹。纹路极浅,藏在灯油反光里,像一条细小血契。

"等一下。"他道。

陆骁手臂绷紧:"又发现了什么?"

沈落蘅喘息很浅,指尖从陆骁腕上移开,点向灯罩底部。

"尸债不是抚恤债。是替死契。"

陆骁脸色一变。

若陆骁强行拔出最后半寸,左七灯会把陆承川尸身未死即封的债转给他。不是要他偿还抚恤,而是要他替陆承川承受封尸因果。陆承川或许能松一线,陆骁却会被左七锁定。

陆承川残声立刻响起:"阿骁,退。"

陆骁盯着锁魂钉。

"退不了。"

沈落蘅忽然取过小棉袄。

周李氏魂火一愣:"沈公子?"

"借您一句话。"沈落蘅道。

周李氏魂火轻轻贴近。

沈落蘅把小棉袄压到周怀命牌旁,周怀亲属证火亮起。寒水营乙丑三十七的残红从命牌里浮出,与周李氏蓝线魂火相连。

"寒水营随行三十六,周怀为其一。"沈落蘅声音低而稳,"陆承川尸债,不由同血私承。应入寒水营押送总账,由全员验明。"

陆骁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不是替陆骁逃债。

是把左七灯强塞给陆骁个人的替死契,拉回三十六名押送战修共同的军案。陆承川是押送将,周怀是随行战修,寒水营旧部都在这条线上。问天阁想让陆骁一人承下"尸债",便能绕开寒水营三十六人的死亡原因。

周李氏听明白了。

她魂火微颤,声音第一次带了些硬意。

"我儿也押过棺?"

沈落蘅道:"是。"

"那我也要验。"

周李氏魂火撞上灯罩。

左七灯罩剧烈震动,"取钉者,承尸债"几个字被亲属证火压得扭曲。与此同时,旧军道方向传来低沉脚步声。送他们入井的寒水营亡卒残影,隔着石阶与灯阵,缓缓浮现在左七灯火边缘。

周怀残影站在最前。

胸口问天锁仍在烧,他却抬起手,按上自己的命牌。

"寒水营乙丑三十七,周怀,随押玄七棺。"

第二道残影跟着亮起。

"寒水营丁未十二,郑小满,随押玄七棺。"

第三道。

"寒水营甲辰十九,杜三平,随押玄七棺。"

一个个残影在左七灯外浮出,声音低哑、断续,却一声接一声落下。那些名字不是被点兵点出来的,而是自己从旧军道的黑雪里走出来,重新认领那一夜的押送。

左七灯火终于退了一寸。

陆骁闭了闭眼。

下一息,他猛地拔出锁魂钉。

钉离灯心。

左七骨灯发出尖锐裂响。

陆承川的残影从灯里跌出半身。不是完整尸身,只是一道被锁魂钉固定过的战魂影。影子穿着残破轻甲,胸口有大片空洞,肩上还挂着断裂披风。眉眼与陆骁有三分相似,却更沉稳。

他一出来,第一眼看见陆骁。

第二眼看见沈落蘅。

陆承川的神色很微妙,像从漫长冻梦中醒来,却还记得自己醒前最要紧的一件事。

"沈公子。"他声音很哑,"你还活着。"

陆骁握钉的手一紧。

沈落蘅也怔了一瞬。

陆承川知道他。

沈落蘅抱着小棉袄,向他微微颔首。

"承川将军。"

陆承川笑了一下:"别这么喊。听着像要给我立碑。"

陆骁冷冷道:"你还挑上了?"

陆承川看向他。

兄弟二人隔着左七青火对视。

陆骁比当年高了许多,也冷硬了许多。陆承川残影却还停在十二年前,眉眼带着风雪里的疲惫,和兄长看幼弟时一点压不住的熟悉。

"长高了。"陆承川道。

陆骁脸色藏着悲伤:"你就只会说这些?"

"不然夸你脾气好?"

许军医低声道:"陆家嘴都一个味。"

沈落蘅胸口寒痛未退,却在这一句里短暂缓了一息。他看着陆骁眼底那点被迫压住的红,忽然明白陆骁为什么总用硬话遮挡。因为有些话软下来,就再也站不稳。

陆承川残影很快开始变淡。

锁魂钉虽出,左七灯里的封尸旧契还未破。陆承川残影只是被钉带出的一段战魂,不是完整神魂。

沈落蘅立刻问:"你的尸身在哪里?"

陆承川看向左七灯后方。

"不在灯里。"

陆骁声音压低:"沈雍说你被押来左七。"

"我神魂被钉在左七,尸身被送走了。"陆承川抬手,掌心浮出半枚军靴底印,"送尸的人穿神殿祭靴,靴底沾着南河水泥。"

洛九急忙上前,看那半枚靴印。

"南河水泥没错。"他说,"靴底还夹着黑砂,是沉河拍卖场下游的砂。神殿的人把尸身转去过南河?"

陆承川道:"不是转去。"

他声音断了一下。

左七灯火开始重新拉扯他的残影。

"是从南河来的。"

沈落蘅眼神一凝。

神殿祭靴,南河水泥,沉河黑砂。

陆承川尸身不是从寒渊转去南河,而是被南河某条旧路送到寒渊左七,再以锁魂钉封住。南市黑市、沉河拍卖、洛氏药账、仁济堂冬药,全都绕回同一个地方。

陆骁上前一步:"谁送的?"

左七灯火刺入陆承川残影胸口。

陆承川闷哼一声,影子几乎散开。

沈落蘅把拒押副证骨片压到左七灯座上:"只需说物证,不要说人。"

陆承川立刻改口:"靴印下有船票。票号南河丙二十七。押船印不是洛氏,是神殿白香印。"

洛九脸色变了:"白香船不走明账。"

"哪里可以查?"陆骁问。

洛九道:"南河旧水闸下,有白香船桩。可那地方……"

"继续说。"

"当年沉河拍卖的旧台就在那里。"洛九咬牙,"我们前面查过上层,没下到最底。底下可能是神殿尸船道。"

陆承川看向陆骁,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

"阿骁,不能只查我的尸。"

陆骁盯着他。

陆承川艰难抬手,指向沈落蘅怀里的风灯纸。

"查他体内那半骨。"

"那不是钥。"

沈落蘅呼吸停住。

陆承川残影一字一句道:"是锁。"

左七灯火猛地吞上来。

陆承川余下声音被火撕裂:

"锁着……祖脉里那东西……"

残影骤然散成暗红碎光。

陆骁扑过去,却只抓住一枚落下的锁魂钉。

钉身滚烫,烫得他掌心再次裂开。他却握得很紧,像握住兄长最后一截骨。

左七灯罩上浮出新的字:

"钉已取。"

"内门可开。"

黑色暗门上的骨锁发出咔哒一声。

那半粒青金骨珠从锁孔里掉出来,落在沈落蘅脚边。骨珠滚了两圈,停在他衣摆旁。

骨珠里有一丝极淡的剑意。

不是沈雍的。

也不是沈落蘅体内那半骨的。

那剑意更古老,更冷,带着一种不像普通修士的威压。沈落蘅只是看了一眼,胸口残骨便剧烈一震,寒煞失控般冲上喉间。

他咳出一口血,血落在青金骨珠旁,骨珠忽然亮起。

黑色暗门缓缓打开,门后没有棺。只有一座倒立的神像头颅,嵌在漆黑井壁里。神像闭着眼,额心插着半截玄霄剑骨。

剑骨上缠着一条极细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没入沈落蘅胸口。

陆骁回头,脸色骤变。

沈落蘅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方的骨纹正被那条金线一点点牵亮。

暗门里传来一道非男非女的低声。

"容器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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