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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个字落下时,沈落蘅胸口像被一只冷手从内里攥住。

金线极细,细得像一缕发丝,却比锁链更狠。它从神像额心那半截玄霄剑骨上垂下,穿过黑暗,没入沈落蘅锁骨下方。骨纹被一点点牵亮,冷白光沿着残脉爬开,皮肉下像有无数细针同时翻动。

他弯下腰,血从唇角涌出,滴到衣襟上,很快被寒气冻成暗红的斑。狐裘领口先前被扯乱,露出的锁骨下方,护脉骨影像被人从沉睡里生生拽醒。沈落蘅的肩背控制不住地发抖,唇色青紫得近乎失血,连呼吸都被金线牵成断续的抽气。

可是他依旧平静的不像话,像被拖向神像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件终于露出机关的旧证。

陆骁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极重,掌心压在肩骨边缘,几乎要把人钉在石阶上。沈落蘅被按得闷哼一声,身体仍被金线往暗门内扯,鞋底在石面上划出刺耳声响。

"许军医!"陆骁喝道。

许军医已经扑到阶口,黑针夹在指间,却被暗门内涌出的神像冷光逼得无法向前。那光不像是灵力,不像是神殿香火,也不像是问天旧契,寒冷刺骨。银针一靠近便结霜,针尖裂开一丝细纹。

"这不是搜魂阵!"许军医骂道,"它在牵骨!"

陆骁低头看沈落蘅。

金线从胸口没入,沈落蘅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发抖,手却还压着药囊。药囊外侧封着昭衡棺单、人皮符、周李氏亲属签和拒押副证骨片,每一张风灯纸都被金线冷光照得发白。

"断线。"陆骁道。

北行灯师急得声音发抖:"不能硬断!这线连玄霄剑骨,硬断会裂他残脉!"

陆骁眼神一沉:"那怎么断?"

灯师看向暗门里的神像头颅,脸色灰败:"要让它松口。"

"怎么让他松口。"

"让神像以为认错容器,它自然就会松口。"

洛九抱着小棉袄站在后方,听得牙关发冷:"这玩意儿还会认错?"

无人答他。

暗门里的神像头颅倒嵌在井壁中,双眼紧闭,面容残缺。它的额心被半截玄霄剑骨钉住,剑骨断口里渗出细细金光。神像嘴角裂着一道缝,缝中没有舌,只有黑色的风。那道非男非女的声音正从缝里一遍遍挤出来。

"容器归位。"

"容器归位。"

每念一次,金线便收紧一分。

沈落蘅喉间又溢出鲜血。他指尖抠进药囊边缘,指甲折出一点白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是它在认我。"

陆骁俯身,眉眼压得极近:"说清楚。"

沈落蘅咬住血腥,眼底冷光微动。

"是我体内那半骨在认它。"

陆骁脸色骤变。

这不是神像主动抓人,是沈落蘅体内那半截真骨被神像额心的另一截剑骨牵动。两半骨互认,金线只是它们之间的链接。陆承川说那不是钥,是锁。可锁有两端。一端在沈落蘅身上,一端就在神像额心。

陆骁按着沈落蘅肩头的手收紧。

"那就让你体内那半截消停点。"

沈落蘅竟轻轻笑了一下。

"陆少主训骨,也这般横?"

"闭嘴,省点力气。"

沈落蘅眼睫一颤。

金线又往里收一些,他整个人被拖得向前去了一寸。陆骁直接半跪在石阶上,左臂横过沈落蘅胸前,把人从金线牵引里硬生生拦住。战煞贴着残脉压下,沈落蘅脸色更白了,但胸口骨纹却被那股煞气压得停了一息。

一息,够他看清暗门。

神像额心的半截剑骨外侧,缠着三道细小符环。

第一道是昭衡凤印的残羽。

第二道是问天合眼纹。

第三道却是沈氏玄霄剑纹。

玄霄剑纹刻得很旧,边缘被黑风磨损,却还留着一处细小缺口。缺口上压着一点暗红,像曾有谁用血故意划坏这道环。

"父亲似乎动过符环。"沈落蘅道。

陆骁看向神像。

沈雍左三锁影被锁在祭台另一端,魂影淡得像快散的烟。听见这句,锁链微微一震。

"我用血划过。"沈雍声音破碎,"未划断。"

"为什么?"

沈雍抬眼,目光穿过暗青灯火,落在沈落蘅胸口那条金线上。

"我发选如果划断,骨会醒。"

沈落蘅呼吸一滞。

骨会醒。

神像嘴里的黑风忽然变重,像听见了这句话。它重复的声音停了一瞬,裂开的唇缝中渗出另一行低语。

"锁骨未醒。"

"容器可归。"

许军医咬牙:"它在等骨醒还是不醒?"

沈落蘅低声道:"等我归位,骨不醒。"

陆骁听懂了。

若沈落蘅被拖入神像前,体内半骨便会重新贴上神像额心另一半,以"容器"压回祖脉锁位。骨不会醒,锁仍在,祖脉里被锁的东西也不会立刻出来。对问天阁和昭衡而言,这或许是最稳的结果。

牺牲沈落蘅,继续锁住"那东西"。

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陆骁低声骂了一句。

他抽出佩剑,剑锋抵向金线。

沈落蘅抬手按住他的腕。

"别斩。"

陆骁看他。

沈落蘅手冷得像霜,指尖还在发抖。

"斩线,它会把我体内半骨当断锁,直接唤醒。"

"不斩,你就被拖进去了。"

"所以取符环。"

陆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神像额心。

"你取不了。"

沈落蘅淡声:"我取不了你可以,它牵的是骨,不是战魂。"

陆骁神情稍松:"你倒是会派活。"

沈落蘅咳出一点血,眼里含笑:"债主辛苦。"

"回去加利息。"

"可惜了,记账的人不在。"

陆骁把沈落蘅往石阶旁一按,动作利落但又克制,不让他受到更多的伤害。随后,陆骁将左七锁魂钉塞进沈落蘅手里。

锁魂钉依然很烫。

沈落蘅指尖一触,皮肤立刻被烫出红痕。

"拿着。"陆骁道,"它敢拖你,就用这个钉住石阶。"

沈落蘅抬眸:"钉我?"

"钉你的衣服。"陆骁道,"真钉人,许军医还不得先杀我。"

许军医冷声:"你清楚就好。"

陆骁没理他,提剑走向暗门。

暗门内黑风扑出。

那风不声里面带着极淡的哭声,像许多被封在祖脉里的东西隔着石壁轻轻抽泣。陆骁每往前一步,剑锋便被黑风压低一寸。战煞从他肩背腾起,硬生生顶住神像冷光。

沈落蘅被按在石阶旁,金线仍在拉他。他用锁魂钉钉住狐裘下摆,钉尖扎进石缝,发出刺耳声响。衣料被撕得绷紧,胸口金线和脚下锁魂钉形成两股相反的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把血帕咬在齿间,手按住药囊外侧的风灯纸。

昭衡棺单、人皮符、拒押副证、周李氏亲属签,都在他掌下。

这些证不能散。他若被拖进去,证也会跟着入神像,问天阁便能重新改写所有取证结果。

周李氏魂火从小棉袄上浮起,轻轻靠近沈落蘅。

"疼得厉害吧?别咬到舌头。"

沈落蘅唇间压着帕子,无法答。

周李氏像看懂了,魂火在他肩侧停住。

"我年轻时候生怀儿,也疼。"她轻声说,"我那是就想,等他出来我非得给他好好骂一顿,害的老娘这么疼。"

周李氏继续道:"你也撑撑。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能活着出去骂那些想骂的人。"

沈落蘅眼睫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若母亲谢知微还在,或许也会这样说些不合大局、不合仙门体面的琐碎话。不是天下,不是祖脉,不是沈氏清白。只是别咬到舌头,活着出去。

他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暗门内,陆骁已抵近神像。

神像闭着眼,额心半骨周围三道符环同时亮起。昭衡凤印残羽化成金火,问天合眼纹化成冷光,玄霄剑纹则像一圈被冻住的霜刃,死死扣着剑骨。

陆骁抬剑。

黑风里传来低语:

"战魂近神。"

"可献。"

陆骁眼神一冷。

"这么贪心,什么都想吃。"

剑锋斩下,斩向最外层昭衡凤印残羽。金火扑上剑锋,战煞与凤印相撞,炸出一片刺眼火星。陆骁肩伤被反震撕开,血溅到神像脸上。

血一沾神像,神像闭着的眼皮竟轻轻动了一下。

沈落蘅看见了,心口骤冷。

"别让血碰到它!"他声音被血帕磨得发哑。

陆骁立刻后撤半步,剑锋翻转,战煞扫开脸上的血迹。可已经晚了一步。那滴陆氏血顺着神像眼皮滑入眼缝,神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吸气。

"战血可祭。"

陆骁冷笑:"那你倒是试试。"

第二剑斩下。

昭衡凤印残羽裂开一道口。

同一瞬间,人皮符上的"移骨者:陆承川"一行忽然亮起。陆承川战袍证匣内传出极淡的战煞回声,像在帮陆骁压住凤印火。那火被战袍旧煞一裹,终于从符环上剥落半片。

半片凤羽落下,化成一枚薄薄金屑。

洛九眼疾手快,用风灯纸接住,手被烫得一哆嗦。

"接住了!"

许军医骂道:"别喊,封住!"

洛九赶紧把金屑包好。

沈落蘅盯着金屑,喘息压得很浅。

那不是普通印痕。

那是昭衡私印在神像上的一角。只要带出去,便能证明昭衡私令不止在棺单上,她的印也曾直接参与祖脉容器的封锁。

神像低语变得尖细。

"凤印缺。"

"问天补。"

第二道问天合眼纹骤然收紧,金线猛地往里一拽。沈落蘅被拖得前扑,锁魂钉钉住的狐裘下摆当场撕裂。他肩头撞在石阶上,骨纹亮得刺眼,胸口像被剖开。

许军医扑过来,黑针刺入他后颈下方。

"陆骁!快!"

陆骁已经抬第三剑。

这一次,问天合眼纹在剑锋触及前忽然睁开一只细小神眼。神眼与第八盏灯里的旧眼相似,却更深,更冷。它盯住陆骁,眼中浮出陆承川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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