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陆骁肩侧探出手，把染血的冰蓝剑纹按向衡尺。

陆骁低喝："沈落蘅！"

"别回头。"沈落蘅说。

陆骁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喉咙，剑锋横扫，将第二枚铜钉劈成两截。

沈落蘅掌心贴上黑金衡尺。

寒意瞬间咬进骨头。衡尺像活物般收紧，皮肉被它吸住，血顺着刻痕往下淌。照魂瞳被迫开启，眼前一片白，白里有霜河城的城门，城门上挂着半盏破灯，灯下站着许多人。

不是妖潮。

他看见城中灵井一口口熄灭，井壁爬满金色细纹。凡人排队到城神庙领避寒符，庙祝手里的符箓却没有灵气。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雪里，孩子的脸冻得发紫，仍把半块饼往母亲嘴边推。

城墙外，神殿白香船停在冻河上。船舷下垂着一排白灯，灯火不照路，只照灵脉口。

有个披祭袍的人站在船头，袖口绣着极小的无咎印。

祁无咎年轻时的背影，比现在更薄，也更锋利。他手里握着一枚镇脉契，契纸边角压着凤印金屑。

城中第一口灵井断开时，霜河城没有响警钟。

因为城钟被提前封了。

沈落蘅喉间涌出血，眼前白光晃动，指甲在衡尺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陆骁听见那声，脸色沉下去，伸手往后一捞，掌心扣住沈落蘅肩头，把他快要滑下去的身体稳住。

"够了。"

"还差一点。"

"你命不要了吗？差一点差的是你的命。"

沈落蘅呼吸短促，唇角却微微扯了一下："陆少主这会儿倒会算。"

陆骁被他气得笑意没到眼底："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绑剑鞘上带走。"

"剑鞘窄了。"

"那就绑在我身上。"

洛九听得心惊肉跳，偏又在这种时候莫名松了口气。人还能拌嘴，至少魂还没被槽吞干净。他赶紧扑过去，把风灯纸摊开，声音发颤："沈公子，旧账吐出来了！"

黑金衡尺上，第四行字终于浮现。

"霜河城脉入衡数：七成。"

"余三成，移入寒渊天裂。"

"押送船道：南河丙二十七。"

陆骁指骨骤紧。

南河丙二十七。

陆承川在左七锁魂里留下的那条尸船道。

霜河城的城脉，陆承川的尸身，神殿白香船，寒渊天裂，终于在同一枚衡尺上咬合。

天衡槽的声音变得尖利。

"拒验者，献魂！"

剩余铜钉同时射出。

陆骁战煞暴起，黑石阶两侧的碎灯火被煞气卷成一道赤黑屏障。铜钉撞上屏障，钉尖一寸寸往里钻，发出骨头被锉开的刺响。陆骁眉心浮起战魂纹，血从鼻下滑到唇边，他抬手抹去，剑锋向下一压。

"许叔，带人退。"

许军医拎起药箱，另一手拽住北行灯师衣领，骂道："抱紧你的破盒！掉一片眼屑，老夫把你塞进去补数！"

北行灯师被拖得踉跄，抱着铜盒连连点头，吓得差点哭出来。

洛九还趴在槽边抄字，风灯纸被火星烧出几个洞。他眼里全是血丝，手却没停。他这种人从前只替洛氏抄过黑账，抄得越快越活命，今日才觉出另一样滋味。原来把账抄给死人看，也能叫活人喘一口气。

沈落蘅撑着衡尺，声音压得低："洛九。"

"在！"

"别抄准令。"

洛九一愣。

"抄取脉、入衡、船道。"沈落蘅缓了一口气，"准令让它留在槽里。"

洛九脑子转得快，立刻懂了。

取脉、入衡、船道可以带走做人证物证；准令若抄走，天衡槽毁掉后，昭衡反倒能说外头那张纸是假。让准令留在槽里，槽本身就成了她按不灭的铁证。

洛九咬破指尖，在风灯纸角上补了个血记。

"好。"

沈落蘅把沈雍剑纹往衡尺深处一按。

冰蓝光刺入黑金刻痕。衡尺下方传来沉闷的链响，一根藏在槽底的镇脉钉被硬生生顶了出来。钉身漆黑，钉尾缠着细密金线，金线末端挂着一小片城脉图。

图上不是霜河城。

是仙都。

凤阙第九槽。

沈落蘅的手指停在城脉图边缘，掌心血还在滴。他看着那四个字，胸口未断的金线忽然安静下来。不是松开，而是换了方向。

它不再向暗门里的神像收紧。

它转向了仙都。

陆骁也看见了。

两人之间的声音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剩天衡槽裂开的闷响，还有黑水在石壁上烧出的滋滋声。

许军医从阶口回头，脸色难看："凤阙第九槽是什么？"

沈落蘅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没能抹净，反而把指上的黑金粉带到脸侧。

"不是这里要开天渊。"

陆骁看向他。

沈落蘅把那片城脉图递过去。纸薄得一吹就会碎，边缘却带着还未散尽的祖脉热意。

"这里只是锁眼。"

陆骁接过城脉图，剑锋仍压在铜钉前。

"锁在仙都？"

沈落蘅眼底照魂瞳的光慢慢熄下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寒战沿着肩背压不住地发作，整个人却仍站着。

"锁在昭衡脚下。"

天衡槽轰然塌陷。

黑金衡尺碎成两截，准令那一行字连同昭衡凤印一起沉入槽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封回更深处。可镇脉钉已经拔出，霜河城脉图已经入手，南河丙二十七也被洛九抄进风灯纸。

左四灯火灭下去前，灯芯里又吐出半行小字。

字迹不是金色。

是冰蓝色。

"凤阙第九槽，三日后启。"

后面压着一枚新鲜朱印。

不是昭衡。

是仙都司战台调兵印。

陆骁盯着那枚印，半晌，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轻松。

"拿我的印，调我的兵，开她的槽。"

沈落蘅撑不住，肩头一歪，被陆骁握住。他的手指搭在陆骁腕甲上，冷得惊人。

"回仙都。"

陆骁收剑入鞘，把人打横抱起带离坍塌的灯室。

身后，左四灯彻底熄灭。

黑暗里，那枚司战台调兵印仍亮着，像一滴刚落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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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新增名词解释

**天衡槽**：镇界阵和祖脉体系里用于“衡量、转移、吞纳”灵脉力量的阵槽。它表面像阵眼，实际更接近一座会记录旧账的灵脉库。被改造后，可把一座城的灵脉抽走，转入献祭或镇界阵耗。

**衡纹**：天衡槽周围的刻痕，用来计量灵脉流向和消耗数目。普通阵纹多引导灵气运行，衡纹偏向记录和分配，像刻在阵法里的账格。

**镇脉契**：神殿或天阙高层用于调取、封存、转移城池灵脉的契令。它一旦生效，城中灵井、护城结界、灵田和凡人赖以生存的地脉都会受影响。

**城脉图**：记录一座城地下灵脉走向的图。对阵修和军方来说，它是护城根基；对神殿和世家来说，它也可能成为抽取灵脉、控制城池的凭据。

**凤阙第九槽**：本章新出现的仙都关键阵槽，位于昭衡天后权力核心之下。左四天衡槽只是旧证和锁眼，凤阙第九槽才是下一步真正会被开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