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一出废闸,便直直沉入水底。
第六辅渠贴着南市城墙向外走,渠顶低矮,连一人直身也容不下。司战卫卸去肩甲,踏着湿滑的石阶追入暗渠。刀鞘不时擦过墙壁,迸出的火星还来不及亮透,便被水汽一口吞尽。前头那点青白灯火隔着数十丈黑暗载浮载沉,时而叫石柱截断,时而又从弯道后挣出来,像一口总也咽不下去的气。
沈落蘅走在陆骁身后。陆承川的小魂灯仍裹在他袖中。灯线每牵前一寸,腕骨上的热意便重一分;寒煞被逼在残脉深处,胸口反倒空得发冷。他数着渠顶滴水间的寂静,把呼吸压进脚步里去。十二年前那片雪原已从脑中退潮,只余一个模糊的念头:这条路,已被人走过太多回了——多到石壁上的灯油都沁进了旧苔。
陆骁在一道弯口处侧过身,手臂横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前方水面浮着一截断绳。绳结打的是西荒军中捆缚重甲的回雁扣,麻股却浸透了引灯油,绳尾还黏着两粒南岭粗盐。薛照蹲在水边,刀尖一拨,将断绳挑到石阶上。那绳结勾住灯光,湿漉漉的,像刚从谁的腕上割下来。
“西荒的结。”薛照说。
陆骁用靴尖踩住绳尾:“军中谁会打?”
“老兵都会。承川将军那一营用得最多。”薛照把刀尖收回鞘中,喉间有一句话转了几转,最后只吐出半句,“拿来绑军牌箱——箱沉进水里也不会散。”
洛九被一名司战卫押在后头。他看见断绳,怀里那本湿账簿又往下坠了坠。
“这不是洛氏船绳。”他说,“盐仓收夜货,用的全是桐油绳。回雁扣……是北荒那批旧军牌带过来的。”
陆骁回过头。暗渠逼仄,身影将洛九罩进墙角,战煞压得水面泛起一层细纹。
“你见过?”
洛九脊背抵着石壁,像在自己抄过的矿损记录里,搜寻一条还能活命的窄缝。他记得那批麻袋入库时没有姓名,只有营号;记得洛成安叫他把二十七箱填成矿损,连船工的饭钱也一并扣下。那时他只当又是一笔不能问的生意。如今周赫、林茂与陈循的名字从纸页底下浮出来,他才发觉所谓不能问,其实是问了便再也不能装作无知。
“见过一次。”洛九说,“三年前,沉星七从北边回来,满船打的都是这种结。货没入洛氏明仓,连夜送去了南岭盐仓。”
“盐仓是谁的?”薛照问。
“地契归南岭姜氏,仓税走洛氏,夜里的门归刑司。”
三个主人,和废闸那道封链一模一样。
渠中忽然传来木头撞击的闷响。白线在前方一分为二:一道裹着盐霜,沿左侧水槽滑向南岭盐仓;另一道沾满赤铁泥,穿过右侧闸孔,直入万矿河旧码头。两边都亮着魂火,水流也都留着新近被搅动的痕迹。
薛照骂了一声:“他们换线了。”
陆骁的目光在两道水槽之间停了一息。旧码头水深,能走大船;盐仓离城墙近,便於藏人。两处都像退路,也都像饵。战场上的岔口最忌犹豫,他惯于凭风向、马蹄和妖兽腥气做判断,可此处只有灯油与烂泥,剑再快也斩不断藏在两条水路背后的利益链。
他把那块黑色水牌丢给沈落蘅。
“哪边?”
沈落蘅接住水牌,掌心被牌角撞得一麻。他在两道水槽间蹲下身,袖中的小魂灯随之轻晃。左侧白线覆满盐霜,光色明亮;右侧那道却被赤铁泥压得发暗,偶尔才从水底透出一点青。南岭灵盐能镇腐、固魂,也能把灯油里的旧息洗去。真要换灯,盐仓的确比码头干净;可灯线太白,白得像是有人特意举到眼前。
沈落蘅用银针刮下一点盐霜,放在舌尖。苦味里混着微弱的甜——是掺过糖霜的凡盐,并非南岭灵盐。他吐掉盐粒,喉间被寒气激出一声低咳。
“右边。”
洛九急道:“右边是旧码头——”
“上面的赤铁泥是从左渠带过去的。”沈落蘅将银针递到灯下,针尖除了赤褐矿粉,还黏着一层细白晶粒,“真正的灵盐沉在泥里。他们先走盐仓,再从暗槽把线送往码头。左边那道用凡盐擦亮,不过是给追兵看的。”
陆骁从他手里抽走水牌,朝右侧闸孔一偏头。
“薛照带两人走明渠,闹出动静。其余人跟我。”
薛照领命,临走前看了一眼沈落蘅发青的唇色,从腰后摸出一只小皮囊,扔进对方怀里。
“盐水。不是药。”
沈落蘅捏了捏皮囊,里面的水尚有余温。薛照已经钻进左侧水槽,刀鞘故意撞上铁栅,激起一串足以惊动半座盐仓的响声。
陆骁跨进右侧闸孔:“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