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在灵脉中燃起。金色符火从胸口冲出,撞上锁魂链。闻九思布下的祭纹被符火照亮,阵中数万死者姓名同时浮起,原本涂黑的剑骨也裂开一层朱砂壳——壳下不是阵材编号,是沈氏家纹。
闻九思厉声道:“收阵!”
已经迟了。玄七真火认出沈氏家纹,火势沿东南柱冲向阵心。陆骁一步踏进问心阵,金链立刻缠上他的右腕。战魂与问心阵正面相撞,肩甲下传出骨裂似的闷响。
沈落蘅抬头看他。
陆骁逆着金链走来,火光割开他脸侧的明暗,战煞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玄七暗红映在眼底。沈落蘅曾在许多人眼中见过衡量——他的命值多少,剑骨值多少,旧案能换多少权势。陆骁此刻也在看他,却没有估价。
他只是来把人带出去。这个认知来得太直,沈落蘅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
“手给我。”陆骁道。
沈落蘅将染血的右手伸过去。陆骁攥住他,力道大得几乎捏裂指骨。玄七真火顺两人掌心相接之处灌入沈氏符纹,残剑骨从寒煞深处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问心台上所有金链同时绷直。
“现在。”沈落蘅说。
陆骁拔剑,斩向的不是阵柱,而是缠在两人之间的第一道魂链。剑锋借沈氏符火切入锁扣,问心阵认定剑骨将受损,保骨禁制自行截断灵力。金链崩开。第一道断,余下十一道随之失去平衡。沈落蘅以照魂瞳映出锁扣位置,陆骁一剑一道,剑势短而重,始终避开祖脉阵线。每断一链,问心镜便放出一段寒渊残影——阵亡军名、提前熄灭的魂灯、被改道的援军与那张十万祭图,接连映上仙都上空。
问心台外已响起人声。仙盟弟子、刑司吏员与赶来观审的宗门使者都抬头望着照心镜。闻九思想关镜,黑铜戒却被玄七真火烧得通红,乙四纹一寸寸从戒面剥落。
台下闭镜钟连响三声。
程砚守在东南阵位,木匣里的骨灯震得铜扣直响。掌案吏隔着人群朝他厉喝,叫他落灯关镜。西北、西南两处阵位已经亮起,青白火顺石缝扑向台心,只差他手里这一盏,照心镜便会合拢。
镜中正映出一列名字。那些名字太小,程砚认不全,只看清其中一人籍贯在临川,与他父亲同乡。名字后没有罪名,只有一行“魂灯预熄”——日子在寒渊天裂前三日。
掌案吏挤过人群,一巴掌扇在他耳侧:“落灯!”
程砚被打得撞上阵座,耳中嗡鸣。骨灯险些脱手,他慌忙抱住,胸口跳得发疼。他想到器库里的笑话,想到父亲床头只剩半包的续骨散,也想到废闸那夜预先写好的“子时三刻”。若镜闭上,今日的错仍会有人认;素铁腰牌最轻,压在供状上却一样能要命。
他把骨灯按进阵槽。灯座偏了半寸。
青白火撞在铜沿上,发出一声湿响,闭镜阵没能合拢。掌案吏伸手来夺,程砚死死压住灯柄,手背被灯焰燎出一串水泡。那几息里,寒渊援军的假令、十万生魂的祭图与预先熄灭的魂灯名册,全都越过问心台,照在仙盟诸宗使者脸上。
等掌案吏将他踹翻,已经迟了。程砚趴在石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摸到腰间那块素铁牌,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
最后一条锁魂链缠在沈落蘅颈侧。陆骁剑锋落下时,闻九思突然将掌心按进阵眼。那截黑色剑骨从白石下拔起,直刺沈落蘅灵核。陆骁来不及回剑,侧身撞开剑骨——骨尖擦过他左肩,撕开轻甲与血肉。
血溅到沈落蘅脸上。温热,带着战魂灼烧后的铁锈气。
沈落蘅脑中空了一瞬。下一刻,他反手扣住陆骁手腕,借对方仍未散尽的剑势,将银针钉进黑色剑骨裂缝。
“左三,压下去。”
陆骁肩头还在流血,闻言连眉都没皱,剑柄重重砸上针尾。银针穿骨。黑色剑骨从中裂开,里面掉出一枚被朱砂封住的阵钥。阵钥落地,问心底阵彻底失去控制,锁魂柱一根接一根熄灭。最后那道金链从沈落蘅颈侧滑落,砸在白石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他被陆骁一把从阵心扯出来。双腿已经没了力气,寒战仍在骨头里发作。沈落蘅撞上陆骁胸前,鼻端全是血与烧焦皮甲的气味。他想站稳,陆骁却直接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旁。
“别动。”
“你肩上有伤。”
“另一边。”
沈落蘅被噎得闭了嘴。
裴令仪已经走到阵边。她捡起那纸被血浸透的密令,目光掠过“神魂可毁,剑骨须全”八个字,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闻九思,”她说,“谁准你改问心底阵?”
闻九思站在熄灭的照心镜下,白袍被玄七火烧去半边。他望着台外尚未散尽的寒渊残影,神色反而重新平静下来。
“天后要剑骨。”
“天后没让你把十二年前的祭图照给天下看。”
这句责问比否认更清楚——裴令仪知道祭图存在。沈落蘅靠在陆骁肩侧,寒意从断脉往心口回卷。他看着裴令仪手中的密令,忽然觉得昭衡宫与闻九思之间那条裂缝已经出现,却远未宽到能容他们脱身。
宫灯乙四在席后亮起。金色火焰凝成一道新的口谕,字迹悬在问心台上空——
封问心台。拿闻九思。沈落蘅、陆骁,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