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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昭衡问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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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是数字。每个数字下面都有城名、军饷与人口,清楚得近乎残酷。图上的危局并非凭空捏造——寒水桥税被抽了十二年,西荒续脉丹缺过四个月,陈循等人的金丹被炼成天衡砂,所有阴谋都寄生在一个真实存在的缺口上。祖脉图西侧还列着一排军库小印:黑石关尚欠三十七万枚下品灵石,伏妖弩缺弦六百副,入冬后送往西荒的护脉丹只有原定数目的六成。账目写得这样坦荡,倒像昭衡宫从未截过一车军需。可沈落蘅在洛氏湿账簿里见过那些消失的批次印——有人借祖脉衰竭抬高灵石价,又借边城将破催促献祭。城墙下埋着尸骨,仙都呈给天下的军需数目却总能在最后一栏勉强对上。昭衡把这张图摆给他们看,并非求得谅解,她只是将选择与伤口一并摊开,叫人挑一处下手。

“所以寒渊必须有人死。”沈落蘅说。

“十二年前,祖脉北线已经断裂。寒渊十万生魂若不入阵,天裂会沿北荒主脉撕到中州。”昭衡望着图上熄灭的十三座城,“我选了损失最小的一条路。”

“他们知道自己被选了吗?”

“不知道。”

“沈雍知道吗?”

“仪式开始前,他知道了。”

沈落蘅指甲陷进掌心。锁魂钉留下的伤被重新抠开,血黏在指缝里。他想起玄七残影中父亲拖着断剑走出剑冢——那时沈雍肩头已钉着镇魂钉,却仍去了北荒东门。

“所以你们给他一张假撤阵令。”

祖脉金线从昭衡鞋边流过。她隔了片刻才道:“撤阵令不是我下的。”

“昭衡宫制的赤蜡、内廷纹与乙四灯库的戒指,都在寒渊旧令上。”陆骁道。

“有人借了昭衡宫的门。”昭衡转向他,“正如方既白借军医甲,张参军借司战副印。掌权之处,从来最适合藏贼。”

这句话并未洗清她。她承认献祭,承认保骨密令,唯独否认假撤阵令出自她手。沈落蘅一时辨不出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经过计算的真意——昭衡也不必在此刻说尽所有事,她只需留下一道缝,引他们沿这道缝查到她愿意让人看见的地方。

“闻九思呢?”沈落蘅问。

“他越权改动问心台,会受审。”

“受谁审?”

“昭衡宫。”

“那便还是你。”

昭衡看了他片刻:“你和沈雍很像。”

“这是天后今日第一句没在权衡利害的话。”

“你父亲在本宫面前,至少肯把话说得客气些。”

“我气力不济,只能捡短的说。”

陆骁偏过脸,原本压着警告的目光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瞬。他大约是嫌这人在昭衡宫里挑衅得太顺手——伤成这样,嘴上还不肯留一道退路。沈落蘅却没有收敛。护身符已经烧尽,问心台的血还没干,他不想再替掌权者维持一句体面。

昭衡把方才那句讥讽留在身后,抬手拂过北荒祖脉线,径自点亮寒渊东门。图中随之浮起一枚残缺剑形,与沈落蘅体内剑骨遥相呼应。

“你体内的剑骨能打开祖脉核心。”她说,“闻九思想抽骨复苏古神,我只需要你修补北线。”

“区别在哪?”

“他要你死。我允许你活。”

沈落蘅笑了一下:“听起来确实宽厚。”

“你若想谢恩,本宫也受得起。”

“伤重,跪不下。”

陆骁在旁边道:“他伤好时也不见得肯跪。”

沈落蘅侧过脸:“陆少主拆台倒是熟练。”

“过奖。”

昭衡看着他们,指尖在祖脉图上轻敲一下。寒渊东门随之一暗,方才短暂松动的气息也被这声轻响压了回去。

“你可以讥讽。”昭衡说,“但你会答应。北线一断,最先死的是北荒与西荒。陆骁守不住没有祖脉供能的军城,沈氏也洗不清一场吞没九州的天裂。”

陆骁向前一步,正挡在沈落蘅与祖脉图之间。“西荒怎么守,是我的事。”

“西荒军需是内廷拨的。”

“所以?”

“三日内回西荒。”昭衡抬手,两道金色诏令从祖脉图中升起,“万兽原北线出现妖潮,镇妖军缺主阵战魂。你留在仙都追旧灯,每多一日,西荒便多一座阵炉可能熄灭。”

两道诏令在半空分开。写着西荒急调的那一道落向陆骁,另一道悬在沈落蘅身前,金字映出“移居昭衡宫”六字。

“沈落蘅留在仙都。从今日起,移居昭衡宫偏殿。药、阵材与旧案卷宗,我都可以给你。作为交换,你替我修复祖脉北线。”

偏殿二字说得轻,沈落蘅却听见了宫门外阵锁落槽的闷响。移居令一旦入命牌,他往后用哪一座传送阵、取多少灵药、见过什么人,都会在昭衡宫的祖脉簿上留下金线。那不是住处,是一只比听雪观更宽敞的笼子。闻九思想剖开他的骨,昭衡则要给这副骨头披衣喂药,养到能够补阵的那一日。两种活法,价钱不同,归处却未必有差。

金光照得人眼底发涩。沈落蘅曾以为自己与陆骁只是暂时同路——一个要查沈氏旧案,一个要追兄长魂灯;等旧案查清,陆承川的魂灯有了归处,便可以各走各的。如今调令横在两人之间,将这条路从中斩开。他没有去盘算昭衡宫能交出多少旧卷,也顾不上权衡移居令里藏着几重禁制。他想的是,陆骁若回西荒,玄七真火怎么办。这个理由仍旧合理。可紧随其后的,是寒水桥晨光里那张侧脸、问心阵中伸来的手,以及陆骁肩头尚未止住的血——那些细节同案情无关,偏偏在这一刻一齐浮出来,叫他无法再用“合作需要”四字全部压住。

沈落蘅垂下眼,移居令的金光落在苍白指节上。

陆骁抬手截住两道诏令,一并攥进掌心。“三日后回西荒,可以。”他说。

昭衡望着他。

陆骁从掌中抽出那道移居令,两指夹住金帛,战魂灵力沿诏印强行碾过。裂帛声划破殿中水响,昭衡宫的金印从正中断成两半。

“人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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