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雍二字从接灯签上浮出来以后,旧河上的风像是停了一瞬。
雪还在落,细碎冰粒打在青铜灯罩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沈落蘅托着那枚焦黑的命牌,手指冻得发僵,白玉裂缝里的玄霄剑意却贴着他的掌纹缓慢游动。那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想起幼时守藏阁外的雪,父亲剑鞘上终年不化的霜,以及十二年前那声被母亲手掌捂在怀里的碎裂。
他已经知道沈雍没有死在剑冢自焚当夜。旧灯册记过魂灯复燃,雪驿命牌也留下了父亲离开剑冢的第五日。可那些证据都停在十二年前。眼前这道接灯签却是昨日落下的——火纹尚新,签名中的最后一笔甚至没有被北地的寒气磨钝。
十二年与昨日之间,横着一片从未有人说清的空白。
沈落蘅的指腹压住那个“雍”字,照魂瞳深处泛起一层淡金。刚要探入签押,青铜生灯忽然震了一下,灯线沿腕骨猛地扎进灵核。陆骁抓住他的手,将命牌从灯座上扯开。
“够了。”
沈落蘅胸口一空,随即弯腰咳出一口血。血落进雪里,边缘迅速凝成暗红的冰渣。他想把命牌拿回来,抬起的手却因寒战抖得厉害,连袖口都在簌簌作响。陆骁把命牌收进甲下:“站得稳再抢。”
“接灯签会散。”
“散不了。”陆骁将青铜灯连同寒水匣一并提起,“它若敢散,我把灯座拆下来给你看。”
“陆少主查物证的手法一向令人安心。”
“你还有力气讥讽,看来没冻透。”
沈落蘅没有同他争。湿透的衣摆已经结出薄冰,寒煞趁着残脉空虚往肩颈蔓延,眼前的雪地时明时暗。他能算出灯线的走向,也看得出接灯签上有三层不同的火印——却算不清自己还能撑多久。下一阵风卷过冰面,膝下微微一晃。陆骁抬手发出两道战符,一道召折柳驿守军,一道命东门军医带暖脉药过来。做完这些,他蹲下身,握住沈落蘅的肩臂,将人从冰面上扶起来。右手托得很稳,避开了问心台留下的锁魂伤,左肩却因用力重新渗血。
沈落蘅看见血沿他的指尖滴下:“你再裂一次伤口,玄七魂火也会跟着受损。”
“现在想起玄七了?”
“一直记得。”
陆骁低头扫过他冻得青白的脸:“我还以为你只记得沈雍。”
这句话里没有责怪,反而比责怪更难接。沈落蘅垂下眼,目光被陆骁肩甲上的血牵住。方才在冰阵里,他的确只看见了那枚命牌;若不是陆骁强行断开灯线,他此刻或许已经被生灯拖进北境的驿阵。“两件事并不冲突。”他轻声道。
陆骁哼了一声:“最好。”
折柳驿的炉火在半个时辰后重新烧起来。郭四醒过一次,确认镇痛草不必由他赔,便放心地昏睡过去。赶来的军医替他缝合后脑的伤口,嘴上嫌这老头命硬,手上却把仅剩的一包上品止血粉全用了。驿卒们拆下马房的旧门板,把四名矿奴抬进后堂。死军甲剥下来之后,露出了他们背上纵横的鞭伤与矿毒的黑斑。最年轻的一个不过十六七岁,脚踝上还留着长期佩戴矿链磨出的烂疮。
他们没有名字。至少洛氏的矿奴册上没有。腕间的赤铁环只刻着矿井、工号和欠债数目。为首那人是赤井六号矿的庚四,欠洛氏二百七十枚下品灵石;余下三人来自坤十一矿,债数加起来不到一百。命不值一块中品灵石,借来的死人军籍却能调动十二车边军药材。
军医剪开庚四腕上的焦布,赤铁环已经嵌进骨肉。他疼醒时没有喊,眼睛却直直地望向门边,像在等监工提鞭。陆骁没有坐审讯案,只把周放的旧军牌放到他面前。
“谁给你的?”
庚四嘴唇干裂,舌尖刚动,颈侧便浮出一圈祭纹。沈落蘅披着军医找来的旧毡衣,坐在炉边烘烤湿透的手套。他隔着半间屋子弹出一枚银针,针尖刺入庚四喉下半寸,将正要收紧的祭纹钉在皮肉之外。庚四猛地呛咳起来。
“别说人名。”沈落蘅道,“说你拿到了什么。”
庚四惊疑地望着他,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一碗……洗髓汤。一副旧甲。三日口粮。”
“还有呢?”
“销债牌。”
他说到这三个字,身旁最年轻的矿奴忽然睁开眼,挣扎着要摸胸口。军医按住他的肩,从破衣里取出四块薄木牌。木牌上盖着洛氏赤井印,背面分别写着矿债已清,家属可离矿界。墨是新的,矿印却缺了半边。
庚四盯着那几块牌,眼里的戒备一点点变成了惶恐:“他们说灯送到,家里便能走。”
陆骁拿起一块销债牌,拇指擦过印泥。朱色立刻沾满指腹,底下没有洛氏矿印应有的灵砂冷光。“假的。”
最年轻的矿奴像是没有听懂。他看了看陆骁,又望向庚四,嘴唇反复开合,直到军医把木牌递回去,他才突然用两只手死死攥住,指甲在湿墨上划出四道痕。“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娘在井口等。”
后堂一时只剩药罐沸腾的声音。炉边烘着郭四被血浸透的头巾,水汽带着腥气贴上窗纸。守在门外的驿卒移开了视线——他们常替矿车换马,知道一张销债牌对矿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洛氏从不轻易放走一个还能下井的人。
沈落蘅看着那少年。对方身量单薄,右肩却比左肩低了一截,是常年背矿筐压出来的。他套上阵亡军士的旧甲时,或许真以为自己只要替人走完一段路,家里便能从矿井里出来。权势借死人开门,拿活人的盼头填路——用过以后,两边都不必留下姓名。
“牌先收好。”沈落蘅说。少年猛地抬头。“假印也能作证。洛氏不认,便让万矿河所有矿奴都看看,他们用什么价钱买人送死。”
庚四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他垂下头,终于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旧甲里有声音。穿上以后,有人教我们怎么走、怎么验军牌、遇见城门该说什么。领头的人戴木面,右手少一截小指。他没告诉我们灯送给谁,只让我们到北沟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