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四道战魂同时稳住阵基,暗红色火线横亘在两人中间。沈落蘅透过翻涌的乱流看向陆骁,浓烈战煞吹得他长发衣袍猎猎翻飞,肩头伤口再次渗出血,握剑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这里才是陆骁真正自在的地方。
不是仙都富丽宫门,不是安静的问心台,更不是那些逼着他交印、对账、清算军费的冰冷案桌。哪怕眼前只有一座失控的传送阵,只要站进战阵,万事自有先后:先封裂缝,再护住阵心,最后才顾自己流多少血。
沈落蘅取出银针刺进生灯底座,把祭井的牵引之力全部引向四角镇空石。四块上品灵石应声崩碎,阵炉失去灵力供给,传送速度骤然放缓。陆骁抓住这转瞬空隙,拔出长剑。
周遭轰鸣震耳,陆骁高声喊话:“落地先找掩体躲好。”
“黑石关传送台没有守军吗?”
“有。”
“既然有人驻守,为什么还要躲?”
陆骁望向前方透出的赤红天光,沉声道:“妖兽已经闯进来了。”
黑石关半点雪都没有。
传送阵门打开的瞬间,西荒燥热大风裹着浓重血腥味和焦土味扑面而来。天还没亮,远处地平线被阵炉烧得通红;三座本该直冲云霄的灵火塔,只剩南边一座还燃着火,另外两座高塔不断冒出滚滚黑烟。
阵台外围横躺着七具妖兽尸体。
离门最近的赤鬃狼还剩一口气,半边脑袋被传送灵光劈开,前爪不停在石缝里乱抓。陆骁落地当即拔剑,剑锋从狼下巴刺入,干脆击碎妖丹,彻底断了它生机。
沈落蘅脚步还站不稳,一名女军需官快步冲上台,手里没拿兵器,反倒握着一把扒灵灰的长铁铲。她左脸一道陈年烧伤疤痕,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却把铲柄攥得极紧。
“少主。”秦榆扫过陆骁盔甲上新渗的血迹,“比军报预估晚了半刻。”
陆骁收剑:“秦榆,妖兽怎么能摸到传送台?”
“北边第二座阵炉熄火,护城结界缺了三里缺口。昨夜两批风狼钻了进来,第一批洗劫军仓,第二批顺着传送灵光追到这里。”秦榆用铲子翻了翻狼尸,确认妖丹完好,“这颗还能撑阵炉半刻,别踩碎了。”
说完她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沈落蘅。
深色披风遮住大半身形,狐裘领口结着传送带来的白霜。沈落蘅脸色惨白,嘴唇被灵压逼得发青,站在满地妖血中间,看着像个走错战场的仙都养病之人;可怀里紧紧抱着生灯匣、腰间挂着玄锋营传送令,又没人敢真把他当成累赘。
秦榆直白开口:“这位是?”
“阵修。”陆骁简单答道。
“能修好几座阵炉?”
沈落蘅抬眼:“得亲眼看过炉体才能确定。”
秦榆把铁铲扛上肩:“能看就行。关内三个阵师死了一个,剩下两个两天两夜没合眼。你要是撑不住想吐,麻烦离炉口远点,掉下去又要多写一张抚恤文书。”
“秦榆。”陆骁出声制止她的直白刻薄。
“属下在。”秦榆答得干脆,半点不收敛,“中军帐所有人都在等你。战尊放话,你要是再晚一个时辰回来,就把北门弃守文书送到仙都,让昭衡宫自己来收拾西荒残局。”
这话确实符合陆玄渊的行事风格。
陆骁朝沈落蘅伸手:“能走吗?”
沈落蘅把怀里的灯匣递过去:“东西你先帮我拿一下。”
陆骁接过阵匣转身往前走,沈落蘅跟在身侧,脚步虚浮却一步没落下。秦榆拄着沾血铁铲顿了顿才跟上——方才少主伸手,居然只是想帮那位阵修分担重物。
黑石关城里没有规整街道。
民居和军营杂乱混在一起,屋顶铺着防妖火的黑泥,墙根堆满装砂石、兽油的木桶。主道两边躺满伤兵,军医围着火盆缝合伤口,剪下来的染血布条堆在石槽里,来不及焚烧。运水车不停往返阵炉,车轮碾过路面裂缝,桶里混着灵灰的浑水一路洒落。
陆骁回城的消息传遍街道,来往军士却没人停下行礼。搬箭的继续搬箭,换药的咬牙忍疼,修补北门的阵工远远吼了一句“总算知道回来”。陆骁毫不在意,一边走一边问秦榆库存情况。
“中品灵石还剩多少?”
“军仓账面两万八千枚,实际清点只有一万一千六百枚。”
“缺口去哪了?”
“新送来的一批全是空壳灵石,外壳印着洛氏矿场标记,敲开里面只剩没用的灵灰。”
“现有阵炉还能撑多久?”
“南边第一炉还能烧四个时辰,北二炉彻底熄了。昨夜第三炉吞了三千枚灵石,半点火光都没冒出来。”
沈落蘅抬声提醒:“第三炉吸收的灵力,全都沉到地底了。”
秦榆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沈落蘅怀里阵匣中的生灯轻轻嗡鸣一声。
黑石关地底,沉闷的军鼓声响了起来。
一声。
又是一声。
陆骁脚步猛地顿住。他身上二百一十四道战魂同时调转方向,玄七暗火从右眼深处缓缓浮现。城内战兽听见鼓声全部伏低身子,北门上空的军旗无风自动,一面接一面缓缓展开。
第三座阵炉,骤然亮起。
不是护城阵常见的赤红火光,是玄七魂灯独有的暗红光焰。炉塔下方裂开一道井形黑纹,深埋地下的军籍灵光直冲上空,整片黑石关一览无余。
中军帐存放的军籍总册无风自动翻页。
秦榆腰间军令牌发出尖锐长鸣,一行字迹穿透木牌,凭空浮在半空:
玄锋营主将,归营。
姓名:陆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