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陆骁周身骤然翻涌滔天战煞,凛冽威压肆虐四方,护城阵外的白骨灯阶直接被震碎两级。岑照身后一众祭卫齐齐握紧锁魂链,严阵以待。陆玄渊即刻横戟于两方之间,强行压住一触即发的厮杀战局。
凛冽寒煞顺着脊骨疯狂攀爬,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陆骁的滔天怒意并非针对城头众人,却依旧声势骇人。沈落蘅将心底翻涌的战栗、酸涩与复杂心绪尽数压入狐裘之下,敛去所有外露情绪,声音比城头积雪更冷更稳:“当年你顺势而为、维系世道秩序,今日为何甘愿赌上性命,当众翻供?”
“因为祁无咎所求,早已不是修补祖脉、拯救九州苍生。”闻九思抬眼,眸光沉沉。
“他真正欲求何为?”
“复苏古神残意。”
四字落地的瞬间,指间黑铜戒骤然收紧,锁神契开启疯狂反噬。铜戒死死嵌入骨血,撕筋裂骨的剧痛席卷全身,闻九思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强撑着站姿,不肯弯折半分脊背。
“昔日寒渊献祭,初衷确是以众生魂血修补断裂祖脉、挽救九州。仪式惨败之后,祁无咎在第七封井下,寻得一截残存神识的古神指骨。”
“他自此偏执成狂,认定祖脉衰竭并非天地自然损耗,而是上古神意长久沉眠所致。他妄图唤醒沉睡古神,如此九州便无需依仗仙盟规制、边疆将士、苍生愿力维系存续。”
“代价是什么?”沈落蘅摒去心底所有杂念,直击核心。
“一具完美无缺的容器。”
闻九思抬眼,目光精准而沉重地落于沈落蘅胸口,眼底是藏不住的沉痛与无奈,字字刺骨:“你体内残存的沈家剑骨,是解封古神的唯一钥匙,也是世间最契合、无可替代的容器。”
“住口!”岑照厉声怒喝,神色震怒,“神殿从未有过复神祭仪,休得胡言造谣、扰乱视听!”
“你自然不知。”闻九思淡淡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漠然通透,“巡狩殿只负责为封神册清扫世间异端污秽,天祭库、乙四灯库、第七封井,这些祁无咎的私人禁地,从来不对巡狩祭正开放分毫权限。你我,皆是他掌中之棋。”
岑照眉心魂钉剧烈明灭,心绪彻底大乱,心底的信仰轰然崩塌。
他亲率一千二百名精锐祭卫远赴西荒,始终坚信自己秉持神殿正统、执掌天道法统,行的是正道、守的是苍生。可闻九思当着七城修士、万千民众的面,彻底戳破残酷真相——他引以为傲的巡狩殿,不过是祁无咎手中一把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冰冷利刃。
就在此时,祭舟后方忽然有人悄然结印施法。
动手之人,并非岑照。
六名白袍祭卫同时抬手,袖口翻飞之间,腕间赫然露出祁无咎专属的金色私印,规整而冰冷。
沉寂蛰伏多年的锁神契骤然爆发,顺着黑铜戒燎原而起,滔天血色火焰瞬间包裹闻九思整条右臂,疯狂灼烧筋骨、吞噬血肉。
灭口。
祁无咎的杀心,凛冽决绝,比这场问证的收尾更快、更狠、更不容挽回。
“停契!”岑照反应极快,即刻挥袖催动巡狩正统祭印,全力镇压肆虐的血色火浪。
可正统巡狩印对上祁无咎执掌多年、权倾神殿的私印,终究势弱一筹,只堪堪拦下一半暴虐的反噬之力。
船首之上,闻九思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冰冷船板之上。黑铜戒深嵌骨中,清晰刺耳的骨裂声在死寂的船首格外骇人。剩余祭卫彻底乱了阵脚,不知该遵从祭正号令,还是听从大祭司私令,三艘祭舟的严密防守阵形,瞬间裂开一道致命缺口。
城头之上,陆骁足尖轻点城垛,身姿稳稳落定,声线冷硬果决,不容置喙:“护城阵,开一线缺口。”
梁肃即刻上前追问:“少主,接何人入城?”
“证人。”
“他身兼神殿少祭司之职,又是当年伪证经手之人,身份存疑,绝不可轻信!”
“唯有留他活口,方能彻查全案、厘清所有真相。”陆骁语气坚定,无人能驳。
厚重凝滞的护城阵法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陆骁催动自身磅礴战魂死死锁死裂缝,严防祭卫趁机入城寻衅、偷袭。沈落蘅抬手,将贴身珍藏十二年的生灯轻轻放置在阵口正中。
十二年温润沉淀的药息缓缓溢出,丝丝缕缕,精准呼应闻九思身上残存的旧梅印记。一缕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微光丝线,悄然横跨冰冷的阵壁,稳稳牵起隔阵相望的两人,将十二年的牵绊尽数串联。
闻九思抬眼,骤然望见那盏熟悉的生灯。惨白失色、毫无血色的脸上,第一次褪去所有伪装的平静、疏离与淡漠,露出真切的意外、动容,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热。
“你竟然……把它抢回来了。”他嗓音微颤,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动容。
“不想死,就即刻过来。”沈落蘅声音清冷,语气笃定决绝,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闻九思凝着他眼底的微光,轻声反问,眼底漾着细碎闪烁的光,藏着隐忍多年的情愫:“沈公子这是……要救我?”
“留你口供,查清所有真相。”沈落蘅语气刻意平淡,强行划清公私界限,可伫立阵前的身形分毫未动,半分退让都无,口是心非得太过明显。
闻九思低低笑了一声,满身狼狈血染白袍,眼底却盛满释然与妥帖,心甘情愿。他抬起左手,不顾掌骨碎裂、筋骨撕裂的剧痛,硬生生将深嵌骨血的黑铜戒连根拔出,连带一小块碎裂的指骨一并扯落,抬手奋力朝黑石关方向掷去。
黑铜戒率先穿透护城阵缝隙,稳稳落向城头。
失去契约载体束缚的瞬间,肆虐的血色火浪骤然熄灭。闻九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纵身一跃,从高悬的祭舟之上纵身跳下。
后方两名忠于祁无咎的祭卫即刻甩出凛冽锁魂链,破空直取他性命。千钧一发之际,岑照骤然转身挡在船首,催动巡狩祭印正面击溃链锋,硬生生拦下这绝杀一击。
“闻九思是神殿巡狩证人,问证流程未结,谁敢擅自诛杀?”岑照沉声厉喝,第一次将巡狩祭正的权威,对准了神殿自己人。
两名祁氏祭卫面色冰冷,寸步不让:“大祭司有令,叛祭当诛,无需姑息!”
“西荒问证,以我巡狩规制为准!”
对峙的瞬息之间,闻九思已然穿过阵法细缝,稳稳落进城内。
重伤缠身、神压侵体,他落地的瞬间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石地,筋骨发麻,堪堪未曾瘫倒。下一瞬,一道凛冽剑锋已然精准压上他的后颈,寒意刺骨,分毫不容他妄动半分。
“别动。”陆骁声线冷冽如霜,戒备森严。
闻九思气息不稳,喘息微促,却仍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迁就:“陆少主对待证人,向来这般周全严苛。”
“尚有气力说笑,暂时无需军医救治。”陆骁语气无波,威慑力丝毫不减。
与此同时,沈落蘅弯腰,轻轻拾起那枚滚落脚边的黑铜戒。
戒面原本完整的乙四秘纹,早已被血火烧得碎裂斑驳、残缺不全。他指尖细细摩挲粗糙的戒面,触感凹凸不平,却忽然察觉戒内暗藏玄机,小心翼翼剥开夹层,里面卷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隐秘纸卷,是一份无人知晓的转押副令。
副令之上,无昭衡宫半分印信,唯独盖着祁无咎的私人金印,纸面清晰标注着一条通往第七封井的隐秘路线。
路线末端,时辰标注清晰刺骨——两日后,午时。
古神指骨,入主祭位。
沈氏剑骨,入容器位。
纸卷最底端,一行极淡的血色小字触目惊心,墨迹干涩暗沉,是闻九思在押送途中,强忍剔骨剧痛,一笔一划偷偷写就。
沈雍尚在井中。
祭典大成之前,他会被先行炼化为古神第一道苏醒神识。
仙都,内廷狱。
直至西荒问证开启许久,狱守才骤然察觉,天字一号囚室的犯人早已不知所踪,空无一人。
裴令仪匆匆赶至现场,只见牢门封印完好无损,没有半分撬动痕迹,两名值守守卫静静伫立原位,魂灯明亮如常,看似毫无任何异常。可二人眼神空洞呆滞,神魂似被人强行抹去片段记忆,反复机械呢喃,坚称寅时亲眼见证昭衡宫转押诏令,亲眼看着犯人被正规提走。
空旷冷清的囚室之中,只剩一副重新扣好归位的锁神金环,静静落在冰冷地面,徒留一地荒芜。
裴令仪将那道虚假转押令放入验印盘细细核验,瞬间识破全部玄机与骗局。
所谓的昭衡宫金印,并非粗糙拓印伪造,而是有人从三日前那道被陆骁撕碎的移居残诏上,小心翼翼剥离半道残存印纹,再以珍稀乙四灯油细细补全,伪造得天衣无缝、无人可辨。
那半道残破诏令,当日被小内侍收回宫中纸库妥善封存。
调取纸库值守名册,昨夜早已闭环封禁的禁地之内,赫然多出一个本无任何入宫权限的名字——
神殿大祭司,祁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