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医端来一碗温好的汤药,径直塞进陆骁手中,没好气打断二人闲话:“二位算完利弊输赢,先把药喝了。再放凉一次,我直接把你们双双记入军需耗损册,抵扣军资。”
陆骁接过药碗,转手便轻轻推到沈落蘅面前。
浓烈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沈落蘅下意识蹙起眉头。碗中掺了西荒赤参,药性刚烈苦寒,必须趁热速饮,一旦放凉,药性溃散,只剩舌根绵延不散的麻涩。
“我自己来便可。”他伸手去接。
陆骁嘴上淡淡应着“没人跟你抢”,指尖却虚压碗沿未曾松开,直到沈落蘅稳稳端住碗身,才缓缓撤去力道。细微分寸之间,尽是不动声色的稳妥护持。
滚烫药汁滑过喉咙,胸口盘踞许久的寒凉寒气稍稍褪去。沈落蘅低头掩住喉间轻痒的咳嗽,余光悄然瞥见陆骁扶在案上的手背。虎口一道崭新裂口,血痂被常年紧握的剑柄反复磨开,血肉模糊,狰狞刺眼,他却半句未提,默默隐忍。
沈落蘅饮尽药汁,将空碗轻轻落于案上,语气清淡:“你的手若废在半路,我不会替你执剑杀敌。”
陆骁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伤势牵动筋骨,他却面不改色:“我还有左手可用。”
“你左手剑,差了半寸火候。”
“观察得倒是细致。”陆骁垂眸望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怕你失手误伤旁人,拖累行程。”沈落蘅坦然应答,语气平静无波。
陆骁低低笑出声,终于不再硬撑,抬手示意许军医为自己包扎伤口。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灯火通明,一张陈旧古旧的地形图稳稳铺展在帅案之上。
这是秦榆从黑石关封库最底层翻找出的第七封井旧图,岁月侵蚀,纸边被鼠虫啃噬残缺,纸面泛黄发脆,正中央盖着一枚十二年前的永久封路朱红大印,暗沉威严,依旧震慑人心。
“第七封井距黑石关六百七十里。寻常灵骑赶路,最快三日抵达。”秦榆指尖拨弄算盘,清脆珠响错落有致,句句精打细算,“若走镇界阵底的沉星密道,十个时辰便可直达寒渊东南。只是此道自天渊崩裂后,荒废十二年,从未有人开启通行。”
“沉星道原为输送天衡灵石所建。每开启一段阵门,需上品灵石九百枚,全程六段,总计至少五千四百枚。”
“此前赤骨峡追回完石八千九百枚,修城耗用两千,伤兵营、粮阵预留一千五。若再支取五千四百枚完石,军库彻底空虚,无半分留存。”
“两千一百枚破损灵石,可否挪用?”陆骁沉声询问。
“损石可勉强掺入阵炉启阵,但稳定性极差,阵压无规律可循,随时可能炸裂崩塌。”秦榆抬眸,直言利害,“一旦炸阵,埋在密道里的,是你带去的所有人马。”
“完石全数留关守城,沉星道以损石启阵。”陆骁语气坚定,毫无迟疑。
秦榆眉头紧锁:“少主可想清楚?”
“炸阵顶多埋我一行十二人。”陆骁目光沉凝,格局坦荡,“若妖潮围城、关城失守,葬送的是整座黑石关数万军民。孰轻孰重,无需多议。”
“你说得轻巧,你若出事,我如何向战尊交割折损缘由?”秦榆停下算盘,无奈轻叹。
主位之上,沉默良久的陆玄渊终于开口,一锤定音:“拨付两千一百枚损石,再加三千五百枚完石兜底。每段阵门先投损石启阵,阵压不稳即刻补入完石稳压。”
“黑石关另留一千九百枚完石,即刻封闭南门,连同伤兵营、粮阵预留灵石,足够稳守七日。”
秦榆算盘骤然停响,眼底满是肃穆。
七日时限,堪堪囊括神殿巡狩追责、下一轮妖潮汛期、八宗会审大局。陆玄渊拨付的从来不是区区军库灵石,而是黑石关数万军民最后的退路与生机。
“带多少人马?”秦榆沉声追问。
“四十八轻骑。”陆骁道。
“太多。沉星道荒废日久,阵道狭隘,人多耗灵过速,极易引发阵崩。”
“二十四骑。”
“十二人即可。”沈落蘅适时开口,精准补漏,“井阵认神魂溯源,入局之人越多,神魂波动越杂,祁无咎感知越快,我们越难隐秘行事。”
陆骁转头蹙眉:“十二人入深井,偶遇天祭卫围剿,人手单薄,根本无力抗衡。”
“我们本就不是强攻闯阵。”沈落蘅将外层伪造押送图覆在陈旧古图之上,两张图纸脉络在鹤颈阵眼处完美交叠,“先入阵迁移阵眼,篡改井口落点。届时祁无咎的祭舟、天祭卫、古神指骨,尽数会被引至虚假井位。我们只需悄然入内,取回玄霄甲一的养魂灯即可。”
“换阵需时多久?”
“最快一刻。”
秦榆冷不丁插言,语气直白通透:“沈公子说的一刻,行军备料,需按半个时辰预留缓冲。”
陆骁颔首,果断拍板:“便按半个时辰筹备。”
随行人选迅速敲定。陆骁亲率十二名精锐轻骑,沈落蘅同行破阵;闻九思熟知天祭库暗印与祭仪规则,是唯一活口人证,必须随行。其余所有人马全数留守黑石关,稳固城防。
陆玄渊不派副将、不调大军,刻意规避西荒军擅闯寒渊禁地的罪名,不给神殿半分追责把柄。
帐末,梁肃静立许久,脸色沉郁难看。片刻后,他抬手解下腰间沉甸甸的副将令牌,抬手抛向陆骁。
“北荒旧军驿,尚且认我梁家印信。”他嗓音干涩,压着满腔复杂心绪,“若我父亲真在养魂册中,带他的名字回来。”
陆骁稳稳接住令牌:“若是人呢?”
梁肃沉默良久,胸腔翻涌万千情绪,最终一字一顿,沉声道:“若尚有残魂人形,一并带回。”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背影沉重孤冷,比初入军医署时,又沉了数分。
帐外忽然传来清越祭铃声,穿透沉沉暮色。
岑照独身走入中军大帐,额心魂钉黯淡无光,昔日清正威严的气场尽数消散,满身疲惫落寞。他将半枚断裂的巡狩祭正印轻轻置于旧图中央,断口处灼痕斑驳,是与祁无咎私印抗衡碰撞后留下的损毁痕迹。
“祭舟上六名私叛祁氏祭卫,已尽数扣押收监。”他沉声禀报道,“其余巡狩祭卫,由我亲自约束管控,明日卯时之前,绝不封堵黑石关出路,不扰诸位行程。”
陆玄渊目光沉静,直视着他:“岑祭正所求何事?”
“我要闻九思的口供副本。”岑照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第七封井当真藏有复神禁祭,我需以巡狩殿正统之名,亲验祭仪、留存铁证。”
“你也要下井?”陆骁挑眉。
“不必。”岑照轻轻将断印推至沈落蘅身侧,眼底是彻底清醒的释然,“神殿法统,不该沦为私人爪牙。这半枚祭正印,可压制封井外层净魂烈火,仅此一次效用。你们带回全部真相证据,我便在黑石关,将此事堂堂正正录入封神册,昭告天下,肃清神殿歪风。”
他舍弃了亲赴险境求证的执念,也绝口不再提移交、处置闻九思,只求为巡狩殿、为天下正道,守住最后一丝清明与公正。
暮色沉沉,余晖漫覆黑石关。
沉星道第一道尘封十二年的阵门,缓缓点亮。
两千一百枚破损灵石分装六辆窄轨小车,破损较轻的灵石铺于上层,裂透内芯的残石以红绳细细捆扎固定。秦榆亲自坐镇军需核验,逐箱清点、逐枚查验,少一枚、错一处,便即刻开箱重验,分毫不敢松懈。
十二名轻骑尽数卸去陆氏专属甲纹,换上北荒旧驿卒的朴素灰衣,灵马蹄铁层层裹布,杜绝声响与印记,避免在地下密道留下军骑痕迹,暴露行踪。
闻九思的右手吊在胸前,绷带层层缠绕,依旧有暗红血水缓慢渗出,濡湿内层布料。他被稳妥绑缚在最后一匹灵马身侧,动弹受限。许军医递来止血新药,没好气地沉声叮嘱:“血水若浸透第三层绷带,即刻开口呼喊。”
“呼喊了,便有人特意救治我吗?”闻九思笑意浅浅,带着几分自嘲的落寞。
“没人有空救你。”许军医语气冷硬,内里却藏着一丝善意,“只是让你死得明白坦荡,不留糊涂债。”
闻九思低低应下,眼底笑意彻底淡去,只剩一片沉静漠然。
沈落蘅抬步踏入阵门,地底经年不散的阴寒从砖缝中汹涌漫出,刺骨侵体。他胸腔深处潜藏的剑骨骤然震颤不休,像被一缕无形丝线轻轻牵引,直直指向北方寒渊深处。
那不是寻常剑意的共鸣,更像是某个沉睡十二年、濒临溃散的残魂,隔着六百七十里茫茫雪原,微弱、细碎、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他的骨血。
沈落蘅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滞,心底骤然一空。
下一瞬,一道温热掌心稳稳覆上他的肩头。
陆骁从身后快步赶上,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厚重狐裘稳稳传来,不催不迫,无声替他挡住阵门开启时呼啸肆虐的灵风,替他扛住地底翻涌的阴寒煞气。
“现在后悔,尚且来得及。”陆骁的声音低沉温和,压过阵风呼啸,藏着无声的纵容。
沈落蘅侧过脸,眼底沉静无波。
地底冷白阵光清晰照亮陆骁锋利的眉骨,也照出他下颌处一道未洗净的淡红血痕。此人明明已为他倾尽军资、担下擅闯禁地的滔天罪名,赌上整支亲骑性命,却依旧将退路轻轻递到他面前,故作肆意坦荡。
“陆将军若是心生怯意,大可留守关城。”沈落蘅淡淡回怼。
“行。”陆骁坦然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待会儿阵路崩塌,你自己孤身扛困。”
第一车破损灵石推入阵炉,灰白灵火轰然冲天窜起,热浪翻涌,瞬间照亮漆黑绵长的密道。沉寂十二年的沉星古道缓缓向北延伸,尘封已久的阵纹一段接一段从黑暗中苏醒,次第亮起微弱灵光,铺出蜿蜒前路。
众人策马前行,尚未走出百丈距离,前方废弃经年的古闸忽然毫无征兆地轰然落锁,重重封死整条前路。
沈落蘅抬手取出东门真令,令牌贴合闸心的瞬间,沈雍与陆承川当年联署的印信缓缓亮起。锈蚀卡死的厚重石门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震颤声,缓缓向两侧退让开启。
门后无埋伏、无追兵,没有祁氏祭卫,也没有经年堆积的落灰死寂。
潮湿冰凉的石壁之上,赫然留着一道崭新剑痕,断口锐利,碎石散落一地,尚未被地下水冲刷磨平。刻痕之人腕力虚浮、后劲不足,最后一笔长长拖曳,力竭收势,却依旧稳稳守住了沈氏照雪剑诀独有的清峻收锋章法。
沈落蘅提灯缓步上前,灯火摇曳不定,静静照亮石壁上寥寥五字,笔笔沉凝,字字泣血,穿透十二年光阴,砸落在他眼底。
落蘅,莫入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