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它们归册。”
沈落蘅话音落下,军医署内瞬间陷入死寂。
许军医刚缝完陆骁胸口最后一针,药线还挂在钳口。陆骁的战煞尚未聚拢,脸色惨白失血,右手却已然伸向榻边的备用长剑,随时准备起身。
许军医抬手,用药钳狠狠敲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怒意:“你敢下床,我就把剩下半卷线全缝你腿上。”
“城里要断册。”陆骁嗓音发沉。
“断的是魂灯,不是你的伤。”
“一样要人守。”
许军医寸步不让,冷声道:“少主若是能把心脉记进军籍,让城墙替你承压,我立刻放你出去。”
陆骁抬眼,看向窗边的沈落蘅。
沈落蘅掌心托着那盏生灯,青白火苗被南方封神册的力量牵引,灯芯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十二年前,闻九思为他养下这盏灯,灯油尽数绑定天祭乙四籍,既护住了他的残魂,也将他的生死牢牢桎梏在神殿手中。
“你躺着。”沈落蘅语气平静。
“你准备拿什么断册?”陆骁追问。
“灯。”
陆骁眉头紧蹙:“说清楚。”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门外传来。岑照、秦榆、闻九思三人联袂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军籍主册的吏员。两本黑石关魂灯名录刚落桌,书页便不受控制地向南翻卷,纸面密密麻麻的姓名逐一泛起刺眼金光。
岑照将两半断裂的祭正印合拢,断口严丝合缝,印内神纹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消融的黑线。
“归册令由封神册母卷直接下发。”他沉声通报,“卯正一至,在籍魂灯先被抽离残魂,地方灯号随即销毁。活人命牌会彻底失去神殿庇护,伤兵、神魂不稳者、借灯续命之人,撑不过片刻。”
许军医手中的药钳骤然一顿。
黑石关伤兵营共计一千三百余人,近四百人的神魂全靠军灯稳固。一旦魂灯被仙都召回,这些人根本等不到城阵崩塌,便会神魂溃散。
秦榆快速翻查军需台账,语气凝重:“城阵战力会跌落三成。北二阵炉已熄,南一炉火势将竭,现存完石一千九百枚。伤兵防护、粮草阵机还需预留一千五百枚,全部灵石填入阵炉,最多撑到午时。”
“其余六城呢?”陆骁问道。
“各有损耗。寒泽城存石充足,可撑两日;断刃城刚抗完妖潮,储石不足八百。”秦榆推过算盘,继续道,“七城集体脱离封神册,祖脉灵气配给会立刻中断。阵炉运转、灵田产出、军驿传送,往后全部要自耗灵石维系。”
众人此刻尽数明晰,封神册掌控的从不止是亡魂名姓。城池祖脉配额、军驿通行权限、修士合法命牌,全部绑定册中城籍。断册留灯,能保住万千残魂,却也会让西荒七城彻底被天阙法统除名,沦为无籍荒地。
闻九思走到桌前,额心魂钉剥离后的暗红创口格外醒目。他翻至主册末尾,找出一行被历代祭司朱批层层盖住的古老律条。
“有临时断册之法。”他开口,“大疫、神降、祖脉污染之际,地方可封闭魂灯母线十二个时辰。需城主印、驻军印、巡狩祭正印三方同押生效。”
“十二个时辰之后呢?”秦榆问道。
“要么重新归册,要么被封神册判为弃城,永久除名。”
陆骁果断出声:“先撑过今日。”
岑照指尖抚过断印纹路,面露难色:“黑石关三印齐全,可押断册。其余六城,并无巡狩祭正印。”
“传印即可。”沈落蘅道。
“祭正印从不外传。”岑照立刻反驳。
“问证印可传。”
岑照猛然抬眼。
此前第七井近千残魂,已凭半枚巡狩印完成问证归籍,军籍火顺势将印纹传回黑石关。这已然证明,断裂的祭正印,可沿自愿应证的魂灯脉络传递。七城只需开启军籍阵、唤醒城魂灯,无需岑照代为决断,便可自主完成断册见证。
“七城数十万民众,一个时辰,根本来不及逐灯问证。”岑照道出关键难题。
沈落蘅将掌心生灯,稳稳放在两本主册中央:“不逐灯问,问一城之心。”
秦榆皱眉:“城池无灵,不会作答。”
“城中之人,会替城池作答。”
黑石关军籍阵可通传全军营房,城籍阵绑定各坊门牌、商户灯契、百姓命牌。平日用于征税、征役、核验身份的阵法,此刻可反向传讯,给到全城所有人选择的权利。
愿留本城、自守魂灯者,以命牌触灯回应。
愿归仙都封神册者,无需回应,静待召引即可。
无人能替全城定夺,每一盏灯的去留,全凭自身意愿。
岑照听完,神色依旧凝重:“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全民断册阵。”
“旧律只禁祭司私断册籍,从未规定必须由祭司替世人作答。”沈落蘅语气坚定。
“数十万魂灯同步改线,需一盏连通母卷的主灯为引。普通城灯,扛不住这股反噬之力。”
话音落地,军医署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盏生灯之上。
闻九思最先通透利弊,他养育此灯十二年,最清楚其中根基:“它可以做引。这本就是第七井的备用钥匙,与封神册母卷直连。七城断灯的全部力量,都会经由这盏灯中转分流。”
陆骁撑着木榻缓缓坐起,伤口微动,语气紧绷:“中转之后,灯如何?”
闻九思沉默片刻,如实道:“灯保不住。”
“人呢?”
“寒煞失灯牵制,会立刻反噬其身。能否压制,全看剩余剑骨根基。”
陆骁语气强硬:“换一盏。”
“世间无第二盏。”沈落蘅平静作答。
陆骁强行下床,动作牵扯刚缝合的伤口,胸前白布瞬间被鲜血浸透。许军医低骂一声,伸手想按住他,却被他抬手挡开。
“你两开照魂瞳、剑骨引阵,早已耗空根基。”陆骁走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沉郁,“现在再毁生灯,你拿什么扛寒煞反噬?”
“不是燃灯耗神,是断线解绑。”
陆骁眼神发沉:“于你而言,有区别?”
“有。”沈落蘅指尖轻抵冰凉灯沿,神色依旧平静,“燃灯是舍命换局,断线是拿回本该属于西荒的人心与命数。”
“寒煞从来不跟你讲对错。”陆骁语气发硬。
“的确不听。”
“那就都是空话。”
陆骁骤然抬手,五指牢牢扣住生灯灯座。掌心炽烈战煞翻涌,引得青白灯火骤然蹿起,灼得铜座发烫。两人的手隔着一层薄冷铜皮僵持,气息对峙,无声拉扯。
沈落蘅抬眸,直视他紧绷的眉眼,字字干脆:“陆骁,卯正一到,伤兵营四百弟兄,活不过片刻。”
一句话堵死所有争执。陆骁下颌死死绷紧,扣着灯座的力道重得几乎捏碎铜器。
“你能算出代价,算不出生路?”陆骁嗓音发哑。
沈落蘅微微松了语气,是退让,也是笃定:“你若有更好的路,我听你的。”
军医署外,接连响起魂灯炸芯的细碎脆响。封神册已然提前抽取母线灵气,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陆骁静静望着他。这人永远冷静决绝,算尽所有人的生路与代价,唯独轻贱自身性命。他向来恼沈落蘅这份近乎冷血的通透,可此刻对峙之间,只剩无奈与紧绷,别无选择。
“寒煞我来压。”陆骁沉声道,落字坚定。
沈落蘅立刻摇头:“你战魂刚散,根基虚空,扛不住寒煞反噬。”
陆骁抬眼,语气强势不容反驳:“我无需你评判。”
许军医冷声插入,一语道破凶险:“这般强行承压,心脉必裂。两位若是不怕死,我大可再多搬一张榻,容你们双双躺平。”
陆骁无视劝阻,语气笃定:“不用战魂,用军阵。”
他取出司战使印,稳稳压在生灯另一侧。战魂尚且虚弱,但西荒全军,唯认陆氏军印。七城所有自愿留城的军灯,可反向分担寒煞反噬,无需他一人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