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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赤骨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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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拢袖藏好帕子,抬眸出声,声浅而笃定:“妖庭所求,从来不止一条过境通路。”

白砚目光精准落回他身上:“沈公子所言极是。”

“第六灵脉枯死,归册金线会沿妖血南侵。”沈落蘅一语破局,“你们借道西荒,只是将封神册的祸水南引,迁入的妖民终究难逃归册抹杀。”

白砚郑重颔首:“所以妖庭另求,是逼封神台停手。”

陆骁冷声插话:“胃口越来越大,得寸进尺。”

“这不是附加条件,是一体生死。”白砚取出一张薄纸图纸,边缘以妖血描七枚圆环,“归册线扎根北荒,根源是神殿在第六灵脉地底,埋下七枚祭钉。妖庭无力拔除,人族想断封神追索,这便是绕不开的死结。”

秦榆伸手欲接,白砚却骤然扣紧掌心后撤。

“此图,只交沈公子一人。”

瞬息之间,城头数道军弩齐齐下压,杀气骤起。

陆骁声线沉冷刺骨:“你再说一遍。”

白砚面色不改,字字坚定:“妖皇诏令。人族军将、仙都诏令、神殿文书,妖庭一概不信。普天之下,唯有照魂瞳能勘灵脉虚实、核验祭钉真伪。”

寒风呛喉,沈落蘅又是一阵低咳。寒意翻涌灌胸,似满口碎雪,呼吸刮过喉骨,腥甜彻底变冷。他清晰听见身侧甲叶轻响,陆骁已然不动声色前移半步。

沈落蘅压下战栗,抬眸平静发问:“妖皇要我入第六灵脉?”

“非即刻动身。”白砚应答,“赤骨峡通路开启、第一批迁民过境后,妖庭遣千名妖骑护送你入北荒。核验祭钉完毕,即刻送归黑石关。”

陆骁低低发笑,眼底无半分暖意,压得满城风声都低沉几分。

“白砚,你母亲没教过你?求人办事,别专挑人心肝肺下刀。”

白砚认真思索,坦然回道:“教过。但绝境之中,妖庭别无他法。”

话音落地,陆骁长剑出鞘半寸。

清亮剑光刺破风雪,城下白狼瞬时撑直前爪,喉间滚出沉沉低吼。塌方后数万妖兽被煞气牵动,无数兽瞳在风雪中亮起幽冷凶光。护城阵受妖气与杀气双重冲撞,阵纹接连爆出细碎裂响,濒临溃散。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陆骁腕甲。

沈落蘅指尖冰凉失温,身骨寒战未歇,指节微颤,可扣住他手腕的力道稳如磐石。照魂瞳浮起极淡银辉,眼底平静无波,不是退让,是隔冰观火、冷眼权衡,将敌我、生死、利弊尽数摆在同一天平之上。

“收剑。”他声淡如水。

陆骁压下滔天戾气,眼神依旧锐利:“你当真要去?”

“我若想送死,不会选这般远路。”

“倒是讲究。”

“省些伤势路费,划算。”

秦榆压住唇角笑意,拍了拍手中台账,无奈出声:“二位先别算生死账,能不能先省一省城关阵石损耗?”

陆骁深深凝视沈落蘅片刻,戾气尽数收敛,长剑归鞘。清冽剑鸣不重,却硬生生压下狼吼、镇住满城躁动妖气。

他反手扣住沈落蘅僵冷的手腕,强硬将那只冻青的手塞回狐裘袖口裹紧。动作算不上温和,力道却极致克制,精准避开他腕间所有旧伤。

“手冻成这样还硬撑。”陆骁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嗔责,“下次想拦我,换只活泛点的手。”

沈落蘅拢紧袖口,苍白唇边漾开极淡弧度:“陆将军少动辄拔剑,我也能省些力气。”

“你少往刀口上凑,我能替西荒省半城药资。”

许军医在后头冷冷接话,干脆利落:“这笔账,我记下了。”

城头紧绷的死寂,终于松动一线。

陆玄渊静待杂声落尽,沉声道:“想开赤骨峡,妖庭需应下三件事。”

白砚垂手拱手:“主将请讲。”

“其一,递交完整迁民名册,妖民、半妖、人族奴隶、祭兽四类分列。所有失智狂化低阶妖兽,不得入峡道,只可绕行东冰沟外线,由妖庭自行管束,不得靠近人族疆域。”

白砚颔首:“可。”

“其二,妖庭遣十名王帐近侍为质,黑石关出对等军士监路。双方互不夺命、不搜魂、不私刑,恪守底线。”

“应允。”

“其三,祭钉图可交沈落蘅核验。但入北荒勘脉之事,待第一批迁民过境后再议。议而无果,图纸留存,人不得北上。”

白砚眉梢微不可察一动。

他掩饰极浅,却仍被沈落蘅捕捉到那一丝藏得极深的急迫。妖庭所求绝非简单核验祭钉,他们迫切要将他带入第六灵脉深处。若地底仅有几枚神殿祭钉,断无需这般步步紧逼、铤而走险。

沈落蘅眸光一沉,直击要害:“第六灵脉底下,还压着什么?”

白砚缄默不语。

陆骁语声微凉,带着压迫戏谑:“刚夸你口齿伶俐,别这么快砸了招牌。”

白砚指尖轻摩挲胸前兽牙绳结。动作极短,是绝境无措时,下意识触碰念想、依托过往的本能。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线沉如落雪:“人族魂灯。”

秦榆骤然抬头,满眼震愕。

“寒渊天裂之后,数百人族残魂既未归仙都,亦未入神殿。”白砚缓缓道出尘封秘辛,“妖庭于第五灵脉裂口收拢封存。残魂怨气极重,易引地底魔潮,我们只能封入北荒雪井。如今第六灵脉枯死,这批封存十二年的魂灯,开始自行向封神台归册。”

陆玄渊沉声追问:“数量?”

“五百一十三盏。”

薛照低声怒喝:“你们私自扣押人族亡魂十二年!”

白砚抬眸直视,不卑不亢:“人族杀妖取丹、搜刮妖骨十二年不休。今日若只算旧账、不谈生路,谈判全无意义。”

薛照面色涨红,刀柄几被攥碎。梁肃及时按住他肩头,才将滔天怒火强行压下。

沈落蘅听见那数字的刹那,心底那缕残冷灵火骤然被狠狠拨动。

寒渊旧案多年悬着一处空缺。神殿册载十万亡魂归籍,可各城户籍、军册、阵亡归档相互核对,始终多出五百余无名之人。他们留有出城记录,无阵亡之迹、无尸骨留存、无魂灯归籍。世人皆默认,这批人早已在妖潮中魂飞魄散。

原来从未消散。世间所有死无对证,不过是有人将真相,深深埋进了无人踏足的绝境雪原。

沈落蘅吐出一口冰凉寒气,目光笃定:“给我一盏魂灯信物。”

白砚即刻取出一枚小巧骨盒。

这一次他不再远置雪地,双手稳稳托举。骨盒四角缠北荒冻藤,覆封存符与妖庭血印,双重锁固。军士长钩取回,护城阵三遍核验,符灰簌簌脱落,确无隐患,才送至沈落蘅身前。

陆骁骤然伸手挡在盒前,语气强硬:“我来开。”

沈落蘅望着他指缝未干的血痕,淡淡劝阻:“你再强行发力挣裂伤口,许军医真会把你钉回病床。”

许军医冷冷补刀:“我现在就想。”

陆骁微顿,终究退让,将骨盒推给秦榆:“你来启封。”

秦榆利落撬开盒扣。盒中无魂火摇曳,只静静躺着半枚锈蚀铜质军哨。

经年极寒侵蚀,哨牌覆满铜绿,边缘斑驳破损,一角凝着干透发黑的旧血。细布轻擦过后,背面制式刻字清晰显露:

玄锋营。己七。

陆骁脸上最后一丝浅淡笑意,彻底敛尽。

沈落蘅清晰感知到他周身战煞骤然沉寂。不是戾气散去,是所有震撼、暴怒、不甘尽数压入心底深处,如主将临阵闻埋伏,摒尽情绪,只剩冰冷刺骨的审慎。

秦榆速翻阵亡旧册,指尖定格泛黄页页:“玄锋营己七哨,校尉韩照山。册载死于寒渊援战前三日,阵亡地西荒鹤门渡。尸首火化,魂灯归藏神殿。”

城下白砚的声音穿风而来,清晰笃定:“妖庭雪井封存的第一盏人族魂灯,灯座所刻,便是此名。”

峡口长风呼啸,吹得灵脉图纸哗啦作响。纸面第六支脉的焦黄枯痕,正缓缓加深,似地底有无形之火,日夜啃噬残存灵息。

秦榆缓缓翻转哨牌。

铜绿底层,一行刀尖浅刻小字,历经十二年风雪,依旧锋利清晰:

陆承川令,护此灯归。

陆骁抬手,稳稳接过那半枚锈蚀军哨。

铜牌寒意刺骨,死死冻住掌心。指尖收拢的刹那,胸口旧伤彻底崩裂,温热鲜血浸透纱布、漫过甲层。

这一次,素来毒舌厉斥的许军医,默然无言,再无半字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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