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喉结滚动,语气冷得刺骨:“寻常情况,绝无生机。”
他道出最可怖的真相:“唯有以仙都灯芯续息、长年神魂滋养,才能强行吊住这具残躯。”
灯芯在仙都,残躯在白沙,军令卡在黑石东门。封神台执意将残身送回仙都,一旦灯芯与残躯合一,沈雍便会被强行唤醒、彻底炼化,沦为封神台操控棋局的傀儡神识,永世不得解脱。
陆骁盯着那七枚镇魂钉,声线沉如惊雷:“薛照能否把拓片安全带出?”
传讯阵骤然骤亮,血色字迹挣扎浮现,字字带险:“拓影已得。司命台察觉异动。北驿校验盘已毁。阵钥在手。退路被封,撤不出去。”
最后字落下,陆骁周身战煞轰然下沉,威压震得脚下石砖阵纹嗡嗡作响。
梁肃急声开口:“少主!”
陆骁抬手制止,语气沉稳冷硬:“报位置。”
薛照回讯极快:“白沙北驿废井道南口。执法军封死井口,洛氏修士驻守,意图活捉,不予斩杀。”
活捉二字,藏着最阴毒的算计。
他们要阵钥,更要活捉黑石参与者。一旦薛照被擒,白沙便可反咬黑石劫掠仙都官货、擅闯禁地,风灯与赤骨城的问证印会彻底作废,他们所有布局尽数崩塌。
陆骁身形一转,即刻便要驰援。
“你不能去。”沈落蘅当即出声阻拦,一语道破所有利弊。
陆骁脚步骤停,背脊紧绷,满心焦灼与不甘几乎冲破克制。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北城关不能空、黑石主帅不能离、仙都金诏正等着抓他把柄。一步踏错,满城皆输。
可薛照是他派出去的人,阵钥是他要夺的生机,人困绝境,等的从来都是他的决断。
陆骁回头看他,眼底挣扎恳切,声音沙哑:“有路吗?”
他指尖落于驿图细线,语气笃定干脆:“废井南口被封,北口空置。白沙旧盐井下有废弃排卤沟,直通东冰沟。赤骨盐商世代营生,必然知晓密道。”
贺兰稚立刻补全弊端:“密道坍塌多年,仅容人匍匐穿行,马匹一概不通。”
“妖兽能否过?”沈落蘅追问。
一名狐族医巫上前回话,耳尖沾雪:“妖兽体型皆受限,唯有狐族可穿行。密道积有陈年盐毒,人族入内半刻即昏迷。”
陆骁沉声发问:“能携几人?”
“最多夹带三人。”
许军医快速翻药:“青鹿胶配暖髓砂,可压盐毒一刻时辰,超时肺脉溃烂,无药可救。”
秦榆冷声总结:“只能速进速出,不可缠斗。”
沈落蘅定调:“不缠斗。让薛照从北口送出阵钥、军印护符,人暂且滞留,先保信物、保大局。”
陆骁死死盯着他,眼底压着两难的怒火,不针对沈落蘅,只恨这逼人取舍的绝境:“人呢?”
“保钥之后,再救人。”
一句话冷硬落地,却是唯一生路。阵钥在,棋局尚存翻盘之机;阵钥毁,全员牺牲尽数作废。
陆骁嗓音发沉,带着执拗的坚持:“薛照是我的部下。”
“所以你不能自欺欺人。”沈落蘅直视他,清醒且共情,“大局当前,我们赌不起。”
北门下死寂无声。
陆骁五指攥紧,胸前伤口崩裂渗血,心口的煎熬远比伤口更痛。良久,他压下所有焦灼不甘,哑声发问:“派谁去?”
贺兰稚点出两名熟稔盐道的赤骨骑兵,两名狐妖主动请命。梁肃欲请缨,被陆骁强行按住。
“你留守稳防线。”
“少主!”
陆骁转头看向秦榆:“城中还有谁熟旧盐沟?”
秦榆翻册报出二字:“魏三娘。”
魏三娘即刻被带到北门,肩头扛着粗盐,手里攥着账刀,满身市井烟火,与肃杀军阵格格不入。
听完任务,她直白开口:“钻那臭死人的废沟?险得很,事成加钱?”
秦榆面不改色:“记陆少主账上。”
魏三娘利落应声:“去。”
陆骁一时无言,紧绷的心弦被这直白鲜活的烟火气稍稍抚平。
魏三娘吞下药丸,苦得皱眉,吐槽出声:“许老头,你这药比我盐还齁。”
“能活就不错。”
“难吃归难吃,活命归活命。”
陆骁将黑石军印拓符郑重交付于她,眼神严肃:“优先带回阵钥。”
魏三娘抬眼追问:“人救不救?”
陆骁喉结滚动,两难失语。
沈落蘅适时开口,周全通透:“能带则带,地形受限便先保钥,后续再倾力营救。”
魏三娘颔首,利落藏刀,带着四人绕向东冰沟,五道身影转瞬被风雪吞没。
沈落蘅垂眸望着拓影,七枚反向镇魂钉刺得他眼底发酸。十二年前葬身剑冢的父亲,残躯被封百里之外,被秘术禁锢、被棋局利用,咫尺天涯,万般无奈。
幼时画面骤然浮现——沈雍手把手教他画阵眼,温声叮嘱:阵眼不求最亮,只求最稳。世事越乱,人心越要定。
沈落蘅指尖微颤,心底默念教诲,强行稳住飘摇心神。越乱,越要稳。
身侧忽然一沉。
陆骁席地而坐,长剑横于膝头,伤口渗血、面色惨白,满身疲惫不堪。却刻意紧挨沈落蘅落座,肩臂相抵,以身为盾,挡尽风雪寒凉。
“别盯了。”陆骁声线低沉安抚,“你爹就算真有残躯,也不会从拓影里出来怪你。”
沈落蘅轻声回:“他从不骂人。”
“那太亏了。”陆骁语气沉郁,“这般天大冤屈,本就该有人诘问天道、讨回公道。”
沈落蘅偏头看他。风雪染白他鬓发,伤病缠身,却依旧倾尽所有护他、护真相、护他身后所有冤屈。心底翻涌的波澜,尽数被这份坚定的陪伴抚平。
陆骁目视风雪,语气坚硬却滚烫赤诚:“封神台比我们更急。他们越急,破绽越多。我陪你查到底,洗尽沈家所有冤屈。”
“嗯。”
“薛照有事,我必踏平白沙追责。但眼下,只能先保大局。”陆骁语声低沉,坦诚心意,“前路再险,我陪你一起扛。”
“嗯。”
陆骁话锋一转,带着温柔的偏执警告:“还有,别趁我分心就私自闯阵寻你爹。你敢硬扛,我就敢打晕锁起你。我可以输战局、担骂名,绝不让你涉险。”
沈落蘅眼底掠过暖意,轻声打趣:“你右手伤口裂了,不方便。”
陆骁低头瞥一眼伤处,语气执拗纵容:“左手打晕你足够。对付你,我从不用全力,只防你逞强涉险。”
“怕是不顺手。”
“护你,足够。”
秦榆适时合上账册,拉回战局:“别闹了,魏三娘回讯了。”
一枚粗盐粒在阵中裂开,魏三娘沙哑的声音带着地道寒气:“已入排卤沟。北口遍地尸体,黑石暗骑、赤骨骑尽数殉职。未见薛照。”
沈落蘅心猛地一沉,寒意直坠谷底。
第二枚盐粒随即碎裂。
“壁上留血字。阵钥已送出。勿救我。全员转赴三十六箱。”
灵力将尽之际,薛照散漫带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来,哪怕身陷死局,依旧不改肆意模样:“少主……我的账……可能要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