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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旧药库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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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道:“因为这战场认你。”

沈落蘅指尖轻轻一顿。

这句话不软,甚至不算好听。可它把听雪观、旧药库、药炉、十二年的病与囚,全都归还给了他一句“认你”。这里不是神殿安放证物的库房,不是昭衡宫写在册上的看押地,也不是旁人口中体面的囚笼。

至少这一刻,它认他。

车轮声停在了观外。

四名青衣药仆推着一辆盖黑布的药车进来,车辕上挂着仁济堂小牌,牌面被雪水洗得发亮。车身看着寻常,车轴却比普通药车粗了一圈,轴头镶着黑铁环,环上刻着极细的白沙纹。药车后跟着两名神殿祭使,脸藏在兜帽里,手中各提一盏无芯白灯。

白灯照到哪里,哪里的雪便凝住不化。

为首祭使停在旧药库门前,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温和得发腻。

“方医师,开门。”

方既白喉头滚动。

祭使取出一卷调车小令。

“白沙主册押送,昭衡鸾铁副券过门。听雪观旧药库今夜临封,闲杂人等退避。”

陆骁从廊柱阴影里走了出来。

“谁闲?”

祭使手中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认得陆骁。

仙都谁不认得陆骁。西荒镇妖军少主,天阙司战使,被仙都用封赏留在京中的“人质”,也是近来最会坏神殿事的一把刀。

祭使声音仍稳:“陆少主,此乃神殿灯务。”

“巧了。”陆骁拔剑,剑锋压在车辕黑布上,“我查军务。”

“药车与军务无关。”

陆骁手腕一沉,剑锋挑开了黑布。

黑布下摆着十二只药匣。

匣上贴着仁济堂冬药签:寒骨散、归脉丹材、雪参三两、照灯草一匣。字迹端正,是方既白的手。每一张签边缘都压了药库验讫小印,印泥色旧,像早已备好。

方既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沈落蘅走近药车。

陆骁皱眉,伸臂拦了一下:“别贴太近。”

沈落蘅停在他手臂后,衣袖被剑风吹起。他隔着半步距离,轻轻嗅了嗅。

“不是寒骨散。”

祭使笑道:“沈公子久病,嗅觉也能断药?”

“寒骨散里有苦鳞藤,遇雪会出涩味。”沈落蘅道,“这车里是檀骨香。”

白灯的火苗,猛地抖了抖。

檀骨香是神殿封存神骨时用的香料,能压住骨中旧魂,闻起来清甜,烧久了会令人舌根发麻。

许军医走到车边,抽出一根银针刺入药匣缝隙。银针拔出来时,针尖覆着一层青金粉末。

他脸色沉下去:“冬药长得挺贵,药性像棺材。”

陆骁剑锋一转,直接撬开了第一只药匣。

匣盖弹开。

里面铺着雪参、灵草、干燥药绵。药绵下面,却嵌着一枚小小的黑铁钉。黑铁钉一见风,钉头浮出白沙主册的细纹,细纹如活物般往药绵里钻。

秦榆立刻落笔:「药匣内藏白沙镇骨钉。」

祭使手中白灯骤亮。

“陆少主擅动神殿封物!”

陆骁抬脚踩住车辕,长剑横在身前:“我还擅杀。”

话音未落,两盏白灯同时炸开。

白火贴地滚来,药廊青砖被烧得发出刺鼻糊味。西荒亲卫从墙影中扑出,刀背压向青衣药仆。药仆袖中滑出短符刀,刀刃细窄,淬着青金骨粉。陆骁剑锋扫过,最前一柄符刀断成两截,碎刃擦着廊柱飞出,钉进旧药柜。

柜门一震,里面的干药哗啦啦落了半屉。

沈落蘅被白火逼得退入药库门檐下,寒煞与檀骨香撞在一起,喉间泛起腥甜。他扶住门边旧木,指甲陷进木缝里,掌心被倒刺划出血痕。血很快被寒气冻住,黏在门上。

他喘了一口气。

照魂瞳在白火里捕到一点残影。

药车的车腹并不是空的。

十二只药匣只是遮眼法。真正的东西藏在车轴下方,一只薄如棺板的霜鳞匣嵌在两轴之间,匣面覆满鳞状冰纹。冰纹中央有一枚小小的鸾铁副券印,旁边压着半枚听雪观旧印。

那半枚旧印的缺口形状,与沈落蘅少年时打偏药炉烧出的门楣裂纹,一模一样。

有人用听雪观的伤疤,做了印。

沈落蘅胸口一阵发冷。

陆骁一剑逼退祭使,余光扫到他脸色,短促道:“说。”

“车轴下。”沈落蘅声音哑了些,“霜鳞匣。”

陆骁翻腕,长剑刺入车轴。

祭使的温和腔调终于裂开:“拦他!”

两名青衣药仆身上符纹暴起,竟不顾亲卫刀锋,硬扑向药车。桑照从后墙翻入,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膝弯,骨裂声混着白火爆鸣响起。那人摔在雪里,嘴里呛出青金色血沫,仍伸手去抓车轴。

薛照不知何时也下了车,左臂吊着,右手握刀,脸白得像纸。他没冲进火线,只守在药廊出口。一个药仆想逃,被他刀柄砸中后颈,闷声倒地。

陆骁剑锋撬开车腹。

霜气喷涌而出。

车底的薄匣滑落,被陆骁一脚踩住。冰纹顺着他靴底往上爬,战煞立刻压下去,两股力量在他小腿上相撞,靴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沈落蘅伸手要取符针,许军医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再动,我现在就把你扎晕。”

“扎晕我,你看得懂匣纹?”

许军医咬牙:“我看不懂,但我会骂醒看得懂的人。”

沈落蘅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咳到后面带了血,他用帕子压住唇角,眼神却清明得近乎冷酷。

“方先生。”他看向方既白,“开匣。”

方既白脸色惨白:“我没有匣钥。”

“你有。”沈落蘅道,“你手里的鸾铁配钥,只能开两样东西:旧药库门,霜鳞匣。”

方既白低头看钥匙。

祭使厉声道:“方既白,神殿药路还在你手里!”

方既白肩膀猛地一抖。

那一抖,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不是怕死的苍老,是被账、药、病人、旧罪压弯后的疲惫。他看向旧药库紧闭的门,像在看里面那些年熬干的药炉,也像在看自己曾经说过、却没能守住的话。

沈落蘅轻声道:“三十七名寒脉弟子,我接。”

方既白猛地抬头。

“你接?”他嗓音发颤,“你拿什么接?”

“拿风灯城灯路,西荒军函,听雪观旧药方。”沈落蘅道,“拿你今晚开匣的证词。”

陆骁看了他一眼。

沈落蘅扶着门,站得并不稳,唇色青紫,狐裘领口被风掀开一点,整个人像一盏快被雪压灭的灯。可他说话时,照魂瞳安静地映着白火,里面看不出半分求人的意思。

他不是在求方既白。

他是在给方既白一个,能站回来的位置。

方既白攥紧钥匙,掌心被齿口划破,血顺着匙柄滴下去。

祭使手中的残灯再度亮起。

陆骁剑锋往前半寸,抵住祭使喉口:“你动一下试试。”

方既白终于蹲下身。

钥匙插进霜鳞匣锁孔时,整辆药车都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冰纹一片片翻开,像鳞甲剥落。匣盖开到一半,檀骨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头发麻。

匣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薄薄的青金灰,灰上压着一张回签。

秦榆呼吸一滞。

沈落蘅望着那张回签,手指慢慢松开门框。掌心血痕留在旧木上,被寒气冻成几条暗红的线。

陆骁俯身取出回签。

纸很新。

上头写着:

「霜鳞匣已验。」

「真骨一寸,转入听雪观旧药库地窖乙九龛。」

「收骨人:沈落蘅。」

下面盖着一枚完整的听雪观旧印。

印泥,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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