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咳了一声,帕子压到唇边,血色很快洇开。许军医脸色难看地要伸手,他却抬指止住。
“然后在正厅调验。”沈落蘅道,“刑司会发现陆承川战袍残留沈雍押送印。再加上你这页伪调验签,陆骁擅自取证、转移遗物、与沈氏旧案串供,三罪齐了。”
门外裴少衡道:“沈公子说得好。”
旧库门被人从外推动。
陆骁横剑抵门,木门发出沉重闷响。
裴少衡的声音仍稳:“既然沈公子已看出关节,便请将魂灯交由刑司封存。刑司会替诸位保全证据。”
许军医冷笑:“你们刑司保全证据,跟我保全病人一样吗?先扎三针看看死不死?”
门外白骨灯光一顿。
裴少衡道:“许医师,妨碍刑司问证,按律可拘。”
“来。”许军医把药炉往地上一放,“拘我之前先把药钱结了。你们刑司欠军医署两百七十六枚上品灵石,利滚利,够买你半条命。”
秦榆精神一振,低头补了一笔:
「刑司欠军医署药资,二百七十六上品灵石。」
陆骁瞥他:“这也记?”
秦榆挺直脊背:“债证也是证。”
沈落蘅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刚起便被咳意压断。陆骁垂眼看他,眉头压得厉害:“还笑?”
“秦主簿终于找到本行。”
秦榆耳根红了,却没停笔。
门外气氛被这几句搅得不再一味冰冷。裴少衡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
“陆骁,你兄长遗物已在正厅。若你此刻交出魂灯,刑司可准你旁听调验。”
这句话比威胁更有用。
陆承川的遗物在正厅。
陆骁握剑的手指收紧,剑身贴着门缝,白骨灯火映在刃口,像一条冷白的线。
沈落蘅看着他的手。
陆骁不可能不想去。
战袍、军牌、玄锋哨、血书残页,也许都在正厅。陆承川死后留下的东西,每一样都可能被刑司此刻当众翻开、折叠、烘印,盖进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罪证里。陆骁若守旧库,正厅那边便来得及把战袍做死;他若冲过去,魂灯会被刑司拿走。
这是给陆骁的局。
不是给沈落蘅的。
沈落蘅指腹抵着断扣缺口,缺口锋利,疼意把那张局的边线一点点划出来。乙九龛的“收骨人沈落蘅”困住的是他,魂灯里的“沈雍押送”咬住的却是陆骁。司战台今晚要的不止沈氏旧罪,还要陆骁亲手破司战台封证,给西荒扣上夺证反叛的名头。
陆骁侧过脸。
沈落蘅还没开口,他已经冷声道:“闭嘴。”
沈落蘅道:“我还没说。”
“你那张脸已经写完了。”
“陆少主识字见长。”
“跟你学的,费命。”
他这句带着刺,却把沈落蘅将要说出口的“我留下”堵了回去。沈落蘅指尖压住断扣,眼底金纹微微一敛。陆骁太清楚他会怎么选——若真要二择一,沈落蘅会留在旧库,替他看魂灯,让他去正厅夺遗物。
可旧库魂灯里有搜魂砂。
陆骁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裘老。”沈落蘅转向裘守拙,“旧库有没有送物暗槽?”
裘守拙眼睛一亮:“有。战时旧制,库中遗物若遇劫火,可从地槽送到司战台祭旗井。”
“能送魂灯?”
“能送。”裘守拙摸向木架下方,“但地槽一开,正厅会听见铁轮声。”
“让他们听。”沈落蘅道。
陆骁看他。
沈落蘅声音淡而快:“魂灯从地槽走祭旗井,人走正门。裴少衡以为我们送灯去别处,会分人拦祭旗井。陆骁去正厅夺战袍,裘老守旧库,秦榆带魂灯入井旁封证。”
“你呢?”陆骁问。
沈落蘅垂眼看断扣:“我和你去正厅。”
陆骁冷笑:“刚才是谁说自己病了?”
“轿子抬过去。”
“正厅打起来,谁给你抬?”
“秦榆。”
秦榆茫然抬头:“啊?”
陆骁差点被气笑:“他抬得动你?”
沈落蘅认真道:“我不重。”
许军医在旁边阴森森道:“是,瘦得像根药渣,还挺骄傲。”
裴少衡在门外打断:“诸位商议完了吗?”
陆骁懒得应他。
他把魂灯从剑鞘下取出,连灯带底盘一并扣进裘守拙递来的铁匣。铁匣内侧刻有旧军阵纹,合盖时发出一声沉响。魂灯在匣中撞了一下,血字已淡,车印却仍亮着。
裘守拙打开木架下的地槽。
地槽铁轮多年未用,一推动,刺耳摩擦声沿着旧库地底滚出去。那声音太响,裴少衡在门外立刻喝道:“他们开了地槽!”
白骨灯脚步分出一半,奔向旧库后侧。
陆骁抬脚踹开旧库门。
门外刑司修士猝然退开,白骨灯光被门板撞得一晃。陆骁长剑横扫,剑锋避开人颈,专压灯柄。最前两盏白骨灯灯柄齐断,灯火滚到雪地上,被西荒战煞一踩即灭。
裴少衡站在廊下,白袍外罩刑司轻甲,脸色比灯还冷。
他的视线越过陆骁,落到沈落蘅身上。
“沈公子,”他说,“你脸色不好。”
沈落蘅扶着门框走出来,狐裘垂地,唇色青紫,指尖因寒战轻轻发颤。照魂瞳被他收得很深,只余一片平静的黑。
“裴少卿夜里还惦记病人,刑司差事果然清闲。”
裴少衡轻轻一笑:“比不上沈公子,病到这般还要亲自入局。”
陆骁往前一步,挡住裴少衡的视线。
“正厅。”
裴少衡道:“正厅调验证据,闲人不得入。”
陆骁拎起司战使令,直接从他肩侧擦过去:“我说了,司战台的门,轮不到刑司锁。”
刑司修士要拦。
桑照从廊柱后踏出,赤骨旧甲一亮,掌中长刀带着未干雪水,刀背重重拍在地面。地砖裂出细纹。
“谁动,腿留下。”
这话不算雅,胜在有用。
裴少衡抬手止住刑司修士。他看着陆骁等人往正厅去,眸色沉了几分,却并未追。沈落蘅经过他身侧时,袖角被冷风掀起,露出掌心被断扣硌出的血痕。
裴少衡忽然道:“沈公子,你真敢信陆骁?”
沈落蘅脚步微顿。
陆骁转身要说话,沈落蘅抬手拦了一下。
“裴少卿,”沈落蘅侧过脸,“你们安排得太满,反倒忘了一件事。”
裴少衡看着他。
“人不是账册。”沈落蘅道,“写谁归谁,未必作数。”
裴少衡唇边笑意淡了。
沈落蘅说完,继续往前走。陆骁跟上来,低声道:“你刚才那句不烦。”
“多谢。”
“但像骂我。”
“陆少主多心。”
“你最好是。”
正厅大门半开。
里面灯火很亮,亮得刺眼。堂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白绢。陆承川的战袍就在白绢上,深色战袍被人展开,肩甲处缺了一枚扣,胸口有旧血迹,边缘已经发黑。军牌放在战袍旁,玄锋哨半枚压住一页血书残页。
一个青袍文士站在案边,手持赤蜡封印笔。
他面容清瘦,鬓边有白,眉眼斯文,右手小指戴着一枚墨玉戒。
裘守拙在后方倒吸一口冷气。
“韩鹤年。”
秦榆愕然:“你不是说韩鹤年死了?”
青袍文士抬起头,对裘守拙微微一笑。
“裘老,多年不见。”
他的影子落在白绢上。
灯光穿过影子,空得像一张薄纸。
沈落蘅眼底金纹一闪。
不是活人。
是以魂灯灰养出的文书魂。
韩鹤年手中的封印笔落下,赤蜡在陆承川战袍胸口画出半道押送纹。
纹尾已经连上了“沈雍”二字。
只差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