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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凤阙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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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衡宫的凤令落下后,司战台正厅里的灯火,齐齐矮了三分。

调验证灯贴着灯罩伏下去,猩红小字一寸寸褪成灰白。韩鹤年的文书魂被定在长案边,薄得像一张半烧未尽的纸。墨玉戒里的指骨裂开后,赤蜡笔滚到白绢边缘,笔尖还凝着一滴未落的蜡,蜡色鲜红,正照着陆承川战袍上的“押回”二字。

裴少衡收起昭衡金令。

“入宫。”

他说得平稳,刑司白骨灯便重新亮起。冷白灯光从门外铺进来,压过司战台旧库里的冷尘,也压过刚补验出的证词。两名司战台书吏站在调验证灯下,林槐手里还握着秦榆的笔,指节青白,笔尖抖得不成样子。

秦榆把副册合上,忽然伸手把那支笔从林槐手里抽了回来。

林槐怔了一下。

秦榆低声道:“你签过了,笔我收回。日后有人问,你只说笔是我逼你拿的。”

林槐嘴唇动了动,眼里血丝很重。

“秦主簿……”

“别谢。”秦榆把笔塞进袖中,耳根发红,声音却硬。

许军医听见,冷哼一声:“长进得挺快。”

秦榆看着副册上那枚林槐临证书吏的押印,心口压得发闷。他从前总怕自己写错账,今夜才发觉,有些字写出来便不能再装作没写。林槐是司战台的人,裴少衡若追究,未必会放过他。秦榆能替他挡的不多,一支笔、半页旁证、几句能推给自己的话而已。

可人在案前,总要有人递第一支笔。

陆骁把陆承川战袍连同玄锋哨、军牌、血书残页一并收回白绢封袋。刑司修士上前要接,被他剑鞘压住手背。

那修士脸色发白。

陆骁道:“手拿开。”

裴少衡抬眸:“证物移交昭衡宫亲审,刑司奉令护送。”

“护送可以。”陆骁把封袋扛在肩上,战袍旧血隔着白绢透出暗色,“碰,不行。”

裴少衡看了他片刻,唇边一点笑意浅得像冰面裂纹。

“陆司战对兄长遗物护得紧。”

陆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也可以把你兄长的遗物拿出来,让我护一护。”

刑司修士齐齐屏住呼吸。

裴少衡脸色终于冷了几分。

沈落蘅在旁边听着,指尖搭着断扣。断扣上的血已经干了,硌在掌心。他把将要出口的话按回去。陆骁这句话不算好听,甚至近乎无礼,可裴少衡方才那句也不干净——伤口不是谁都能拿来做秤砣的。

许军医将护脉丹递到沈落蘅唇边。

“吃。”

沈落蘅垂眼看丹:“刚吃过。”

“那是上一盏茶。”

“许军医的药价,涨得比洛氏灵石还快。”

“你活得也比灵石费钱。”许军医把丹直接按进他掌心,“少废话。”

沈落蘅握着丹,指尖被药热烫了一下。他今夜开眼次数太多,寒煞与搜魂砂残意在经脉里互相撕扯,唇上青紫压不下去,肩背一阵阵发冷。药香贴着掌心散开,他却一时咽不下去,喉间都是血腥和赤蜡味。

陆骁侧身看他。

“吃。”

沈落蘅抬眸:“你们二位可以轮流当医修。”

“我当医修,你活不到出门。”陆骁道,“别逼我掰你嘴。”

许军医点头:“这句像实话。”

沈落蘅把丹吞了。

丹药滚下喉咙,苦味慢半拍泛上来。他咽得很慢,喉结微动,额角冷汗又落下一滴。陆骁视线停在他脸上,没说多余的话,只把自己的披风扯下来,随手扔到他肩上。

披风带着雪水和战煞,重得很。

沈落蘅肩头被压得一沉。

“陆少主,”他道,“我还没冷到要穿甲。”

“压着。”陆骁道,“省得你被宫里的祖脉气吹散。”

沈落蘅手指捏住披风边缘,指腹碰到皮革内侧一点未干的血。那是陆骁腕伤渗出来的。血已经被夜风吹凉,却仍带着战修独有的热腥。

他垂下眼。

“你伤口又裂了。”

“死不了。”

“许军医。”

陆骁眉头一跳:“你告状倒快。”

许军医闻声看过来,脸色果然更臭:“陆少主,手。”

陆骁冷着脸:“入宫路上再包。”

“你再拖一会儿,入宫路上我就给你收。”

“收什么?”

“收手。”

沈落蘅低低咳了一声,唇边竟带出一点笑。陆骁看见了,脸色仍硬,眼底那点绷紧的火却松了半分。

凤令催得急。

昭衡宫派来的宫车停在司战台外。车身乌金,车辕上嵌着凤纹阵钉,每一枚都以祖脉火淬过,靠近时能听见细微的灵流嗡鸣。车旁站着十二名宫中执令使,衣袍雪白,腰间不佩兵器,只悬封神册副铃。铃声不响,威压却比白骨灯更沉。

沈落蘅一出正厅,便被那股祖脉气压得胸口发闷。

他脚步停了一下。

陆骁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这一握很实,力道从肩骨压下去,不柔和,也不遮掩。战修煞气抵住宫车上扑来的祖脉气,两股力量在沈落蘅身侧相撞,像冷铁压上冰面。他唇色更青,身体因寒战而轻轻发抖,眼神却清明,甚至抬眼扫过宫车阵钉时,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凤纹镇脉钉。”沈落蘅道,“昭衡宫怕我们半路逃?”

执令使垂眸:“奉天后令,护送二位入宫。”

陆骁看着那十二枚阵钉:“护送用镇脉钉?”

执令使答得滴水不漏:“仙都雪重,车阵需稳。”

陆骁笑了一声:“你们宫里的人说谎都爱修辞。”

沈落蘅搭着车辕,指尖掠过阵钉边缘。

阵钉上刻着两层纹。外层是凤纹,内层却是镇脉钉惯用的回锁纹,能在车阵启动后锁住车中灵息。他坐进去,照魂瞳会被压住,残剑骨也会被钉在灵核附近;陆骁坐进去,战魂会被车阵限在胸腔三寸。

“不坐。”陆骁道。

执令使抬头:“陆司战抗旨?”

“骑马。”陆骁把证物封袋丢给桑照,又从亲卫手里牵过马,“你们宫车爱稳,自己稳着。”

执令使要拦,裴少衡已经开口:“让他们骑。”

陆骁看了他一眼。

裴少衡淡声道:“昭衡宫要的是人到,不是车到。”

沈落蘅把话压在唇齿间。他由陆骁扶上马时,指尖抓了一下马鞍。寒煞翻涌得厉害,掌心血痕被鞍革磨开,疼得细密。他垂着睫,没叫出声。

陆骁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沈落蘅身体僵了一瞬。

“陆少主。”

“你自己骑不了。”

“可以坐轿。”

“太慢。”

“宫车。”

“有钉。”

陆骁回答得很短,手臂从他身侧绕过,攥住缰绳。这个姿势算不上亲近,更像战场上护送伤员撤离。沈落蘅被他圈在身前,背后贴着对方胸甲,甲片冷硬,隔着披风仍硌人。陆骁身上战煞很重,压得他寒战加剧,呼吸都变浅。

可也正是那股煞气,把祖脉气挡在了外头。

沈落蘅闭了闭眼,又睁开。

“你伤口会裂。”

“已经裂了。”

“那你还骑?”

陆骁俯身,声音贴着他耳侧落下来,冷得带刺:“沈公子,你再管我伤口,我就当你关心我。”

沈落蘅沉默片刻。

“那我收回。”

陆骁勒缰的手一紧。

许军医在后头骂:“都闭嘴。两个半死不活的,还嫌马听得少?”

秦榆坐在后车上,抱着副册,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又被凤阙方向的钟声压了回去。他看着前方两人交叠的背影,心里那点笑意很快散掉。昭衡宫不是司战台——司战台还有旧库吏、临证书吏、战亡遗物能替他们开口;进了昭衡宫,连灯火都姓昭衡。

他低头摸了摸副册封边。

封边是沈落蘅方才用断扣血压过的,陆骁又盖了司战使令,林槐的临证押印夹在里页。秦榆把它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块会发热的石头。他这一夜忽然懂了账册真正可怕的地方:账不止能算钱,也能算命;谁写、谁按印、谁在场,日后都可能成为一条活路。

凤阙在雪中亮得刺眼。

昭衡宫建在仙都祖脉露头处,宫墙非石非玉,内里有细密金纹,夜里会随祖脉灵流缓缓发光。宫门外九十九级雪阶,被宫人扫得一尘不染。雪落到阶上便化成水,又顺着两侧排灵槽流入地下,不留半点白。

沈落蘅看着那些排灵槽。

槽底刻着镇脉纹。

这座宫,连雪水也要归入祖脉。

他们在宫门前下马。

陆骁的手从沈落蘅肩上移开时,掌心留下一片热意。沈落蘅站稳,狐裘下摆被雪水打湿,衣角往下滴水。他任由湿冷贴着脚踝,只把断扣从袖中取出,递回陆骁。

“收好。”

陆骁看着那枚断扣。

断扣沾了沈落蘅的血,又沾着陆承川旧战魂残息。两种痕迹贴在一起,谁也盖不住谁。

陆骁接过,收进内襟。

“别再往自己手上扎。”

“不是扎。”沈落蘅道,“是硌。”

“挺会挑字。”

“比挑命容易。”

陆骁盯着他。

沈落蘅抬眼:“这句也不能说?”

陆骁沉声道:“少说。”

沈落蘅点头,竟真住了口。

陆骁被他这一下噎得更不痛快,像一拳砸进雪里。沈落蘅太会收——收话,收痛,收旧伤,连刚露出来的一点活气都能立刻藏回袖中。陆骁想把那层袖子扯开,想看看里面到底还藏了多少血,可昭衡宫门就在眼前,他只能把这股火压到剑柄上。

宫门开时,凤铃响了一声。

不是清脆铃音,是低沉骨响。沈落蘅听见那声响,灵核骤然一缩。听雪观乙九龛里的照骨针伤证像被隔空牵动,寒煞从锁骨下漫开,细碎疼意爬满胸口。

陆骁侧手扶住他。

“撑不住就说。”

沈落蘅唇色青紫,眼神仍平:“说了能不进去?”

“能让你倒得好看点。”

“陆少主很会安慰人。”

“跟许军医学的。”

许军医在后面冷笑:“少败坏我名声。”

凤阙亲审殿里,昭衡天后已经在等。

她坐在高处,凤座不高,却正压着祖脉金纹的中心。她穿玄金宫袍,发间只戴一枚凤骨簪,容貌并不锋利,甚至有一种经年执政后磨出的平和。可那平和像宫墙上的金纹,温润只是表面,底下全是能镇住九州灵脉的冷硬。

殿内没有帝君。

也没有仙盟长老。

只有昭衡天后、两名宫中掌印女官、一盏祖脉灯,以及一张长长的黑玉证案。

证案上已经摆着三只空匣。

第一只匣口刻「司战遗物」。

第二只刻「听雪旧药」。

第三只刻「风灯谢氏」。

沈落蘅看到第三只匣时,指尖轻轻一顿。

昭衡天后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沈落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祖脉灯微微一亮,“你今夜走了很多地方。”

沈落蘅行礼,动作缓慢,衣袖下的手还在发抖。

“天后也等了很多地方的消息。”

掌印女官眉心一皱。

昭衡天后倒是笑了一下。

“你母亲当年说话,也这样。”

沈落蘅抬眸。

谢知微的名字未被说出口,却像一枚细针落入殿中。陆骁站在沈落蘅身侧,察觉到他肩线微微绷紧。

昭衡天后看向陆骁。

“陆骁,你兄长遗物,呈上来。”

陆骁把白绢封袋放到黑玉证案上,没松手。

掌印女官上前:“陆司战。”

陆骁看着昭衡天后:“证物过我手,入宫前已经司战台补验。昭衡宫要亲审,可以,当面开。”

女官冷声:“凤阙亲审,自有宫规。”

“我也有规矩。”陆骁道,“谁背着我碰陆承川遗物,谁的手别要。”

殿中静了一息。

昭衡天后抬手。

女官退下。

“开。”天后道。

白绢封袋打开,陆承川战袍、玄锋哨、军牌、血书残页、断扣拓证一件件摆上黑玉案。秦榆抱着副册上前,按规矩跪地呈册。他膝盖触到黑玉地面时,被寒气冻得一颤,牙关差点碰响。

“秦榆。”昭衡天后翻开副册,“西荒军需主簿。”

秦榆头皮发紧:“是。”

“你这一册,写得很满。”

“怕漏。”

“怕谁?”

秦榆掌心冒汗,喉咙干得厉害。殿内祖脉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袖中笔杆轻轻磕着骨头。

他低头道:“怕死人没处说话。”

昭衡天后翻页的动作停了停。

许军医站在后侧,难得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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