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青年说自己懂得海上航行的方法,让谢令闻非常,非常在意。
这关系到他一个计划,疯狂的计划能否成行。
就像他刚开始认为牛屠户行走几千里,上万里路去蜀中投奔大西王是异想天开,他要到滇缅这等化外之地避难,难道不也是异想天开?
这,是建立在一路依靠双脚走过战乱地带的基础上,而不是寻找一艘巨船南下汪洋的基础上,毕竟水路,才是古代最快的行路方式啊。
“行,我做主,接受你。”谢令闻稍加思索,就接受了青年的投靠。
这十几日功夫,谢令闻依靠口才和凡事亲历亲为,敢为人先的态度,以及谢婇、谢浣两个小孩儿忙前忙后耗费在教导妇女们如何采摘野菜、在河边浆洗衣裳等杂事上的磨水功夫,谢令闻已经初步在这个小团体内建立起威望。
接受一对落难的兄妹,并没遭到太多反对。
“您现在总该说说您的打算了吧。”柯文盛在村外小山包处安顿好众人,将那几个带刀汉子安排得远远的,方才凑过来询问谢令闻到底有何打算。
柯文盛是同样想到化外之地躲避战乱的同盟,谢令闻自然不会对他过多保留。
“那对兄妹里的哥哥会行船,萧山下面是舟山,那里有一个码头和朝廷的五百水师,到时候弄一艘船,咱们南下。”谢令闻缓缓解释道,“朝中现在已经有吃人的将军,流窜的蛮子,我从这青年口中听闻,关外那些人也要南下,江南是呆不得了,尽快离开才是正理。”
柯文盛起初是有些动摇的,从那些人口中听多了平西伯治下安定景象,骨子里小富即安,相信朝廷的习惯又渐渐冒出,提及去化外之地的时候也少了。
可如今,谢令闻的一番话,那小儿口中的人肉,又将这个依旧抱着公忠体国之心的军汉内心希望打倒打灭,就算自己死了没关系,这几个护着他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兄弟怎么办?
“好,那咱们就想办法弄一条船。”他仔细听着谢令闻的规划,听完,看了看外面散落的流民,“那他们怎么办?咱们要带着他们一块儿走吗?”
谢令闻沉默:“千里群山多瘴气,这些人未必愿意和咱们一块走。”
“到了平西伯治下,再看看吧。”柯文盛是个热心肠的军户,为人豪气任侠,要不然也不会聚集起三五个兄弟一道,宁肯背负了逃兵的恶名,也要从滁州出逃,保住这几个要做先锋兄弟的小命。
这些流民多苦啊,有的饿死了刚出生的儿子,就为了给婆娘省一口奶;有的丢下了老母和老爹,就为了带着妻儿赶路逃难。
对坐无言,相顾垂泪,伦理与道德的拷问,生存与死亡的难题,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些贫苦的,老实的庄稼人,凭心而论,柯文盛不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他心生怜悯,不由得说,“解先生,我知道你或许是什么大家子弟,有心计,有手段,也有本事,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找一条活路,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只是听到跟着你能找地方安身,就跟着你走。”
谢令闻也无言相对,柯文盛继续说道,“十日前,咱们在吴川渡口碰到一伙子水匪,不就是他们中几个人拼死护住您,要和水匪拼命,咱们才能平安无事走过来吗?”
谢令闻继续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传来,他才慢慢说道:“我会问问这其中受得了海上风浪的青壮男子和年轻媳妇。”
“至于老弱病残,还是寻一处坞堡将人放下,省得跟着咱们奔逃,没了性命。”谢令闻所说的坞堡,是豪强所占据修建的家族式堡垒,在大历朝很常见,战时是‘根据地’,战后又能当作修养生息,抵御盗贼的家乡,与闽地土楼功能十分相似。
谢令闻从自称名叫田天宝的青年身上得到了一份江浙地带的舆图,上面标注出他们下一个目的地,萧家坞。
村子里的财物被流民们扫荡一空,顶多也就是些锅碗瓢盆,废铜烂铁,仅剩不多的三两个青壮男子和年轻媳妇跟上了队伍,田天宝和妹妹田恬被谢令闻纳入队伍中央,抹了泥水,头发弄得乱蓬蓬,田天宝拿着的一张弓和五六十支羽箭被谢令闻征用,以期打一些兔子之类的活物。
唯独萦绕在谢令闻,田天宝和柯文盛头上的阴云,是那伙子抢了小石村的匪兵,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继续前行,会碰上这伙子放火烧村,丧心病狂的匪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