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闻笑了笑,看到这小姑娘担忧神色,心中一暖,“没事儿,快到队伍中间去吧。”
下了一夜雨,山间的道路泥泞难行,众人无法策马狂奔,只得缓慢行进。
徐明看了看周围环境,测算了测算众人行进多少里路,暂且放弃强行快进的想法,奔逃也是有章法的,若是此刻心急,伤了马儿的腿,后面被人追上来,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队伍中的气氛稍稍缓和,谢令闻也有心情和徐明聊些昨日的事情。
萧山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在视线中,谢令闻对应记忆中的浙省萧山,发现两者差别甚大,他们右手旁是一条宽阔不见江岸的河,远处是状若伏龙的山脉,而众人正行走在山林中,努力躲避开水坑、泥地。
“您是怎么知道追击上来的仅有三十人?”谢令闻最不解的就是这件事。
徐明喝了些水润泽嗓子,拿出随身带的薄荷叶嚼了嚼,觉得能开口说话了,便回答道,“不过是因为有经验罢了。”
他满面苦涩,这个面对谢令闻时,偶有谄媚的千户,此刻也像是个普通中年男人一样,开始喋喋不休抱怨自己的袍泽。
“老刘教给我的,他在魏博当了十几年驻守,对魏博兵的行事风格非常了解。”徐明说道,“这老家伙怕我们遭了这些人的追杀,特地写了一整本小册子,哎呀,也不嫌麻烦,又不识字,写那个作甚么,口述给我们,记住不就行了。”
徐明眼中是无奈,也是对这唯一知己好友的悲伤。
“从咱们躲进萧家坞堡之前,我就知道,这些人正设了一个外松内紧的口袋,要在那儿的山里拿住我们这些人。”徐明叹息道,“若非您善心,要给那些人找一条活路,我们兄弟就绑上您直接往南边走,先去台州卫找徐太傅,也不知能不能得活。”
这名千户应当是一个非常功利的人,谈论起生死的话题却如此坦然,谢令闻沉默片刻,竟略略夸赞了这位险些辱及自家家声的千户一嘴,“您到底是老辣,若非您想到咱们在西面落榻,东面出逃,说不定早就被魏博的兵堵在了家门上。”
徐明很坦然接受了谢令闻的夸赞。
“大人,前面有渡口。”
他们要渡到钱塘口,才能抵达萧山。
“有没有船只?”
徐明问道。
“有一艘大船,只是。”
那名百户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船家说,三两金渡一次船。”
众人已经穿行过树林,来到河岸边上,远处是撑着船的船家,近处是狼狈不堪的谢令闻一行人。
“拿着刀问问他,究竟是多少钱?”
徐明非常羞恼,憋了一整路途的火气此刻可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自己提着刀就要上前询问这老者,究竟是十五个铜板,还是三两金?
“大人,大人,会行船的老安已经死了。”这名百户赶紧拽住徐明的腿,谢令闻此刻也从包袱里拿出一小把金瓜子儿,“您拿着这个去。”
镇抚司里出发前,已经给众人配置好一路上可能遇到情况所需要的人员,徐明、死了的刘千户是从岭南调回来的老手,可以带领队伍,有人会水,有人擅潜行,甚至有人善盗,可会行船的安百户已经在滁州死去,此刻众人就面临无人行船的尴尬。
徐明头脑瞬间恢复正常,咬牙切齿拿着谢令闻给的一把金瓜子儿去寻那船家。
这艘大船能放上众人的马匹,但是多余的须得舍弃。
谢令闻看了看徐明,扬声吩咐道,“把跑了一夜的马儿放了吧,咱们换新马。”
众人放开一半马绳,任由马儿四散奔逃,登上渡口船家的船,往河对岸行进。
“那位老伯,这附近有多少船家?”谢令闻询问道。
撑着船的老者老眼昏花,谢令闻说了两三遍他才听懂,“就我一个。”
谢令闻无奈,“那从那儿来的是什么?”
一艘油篷布小船渡江而来,上面有三五个凶神恶煞,手拎着三尺长砍刀的男子。
老者脸上一僵,“嗨呀,这是遇到水匪了,诸位客官坐稳,小老儿这就甩开他们。”
“老徐,你慢一些,咱们这些人赶不上。”那为首的汉子大叫道。
徐明、柯文盛两人的脸色已经比乌炭还黑,他娘的,坐个船都能遇上这种事儿。
所有人,包括田天宝,已经将刀剑抽出,随时准备在船上迎战这几个水匪。
“你姓徐,哪个徐?”
老者看了看这一行佩刀带剑的强人,竟在早春的天气里出了一身汗,“跟本朝太宗皇后一个姓氏。”
徐明狞笑,“那就是本家了,我也不说二话,是吃板凳面还是馄饨面,自己选吧。”
砍头还是扔进水里?当然是扔进水里啊,这老水匪善水,要不然也不会做这江上打劫的勾当,徐明却已经找好绳索,凭借一身好臂力钩住那只乌蓬小船,和柯文盛将船只拉到这艘大船附近。
两人纵身一跃,跳上那艘乌蓬小船,三两下砍杀了这股子只有些三脚猫功夫的水匪。
“众位好汉都有些功夫在身?”老水匪颤巍巍道。
谢令闻无奈,“我们兄弟,都是战场上逃下来的可怜人,老伯你为难我们作甚?你难道没看见我们这些人要么带着刀,要么带着剑,要么带着弓吗?”
老水匪看着这股子凶人提着同伙的脑袋回到船上,腿上打颤,几乎昏死过去。
终日打雁,却被鹰啄了眼,老者悔不当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