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谢令闻，谢令闻也看到了他，伍成贵颤抖起来，丢下刀，三两步冲上前。

“可是大郎？”他问道，却是肯定的语气，欣喜的语气。

谢令闻半跪下身子，见礼道，“晚辈谢令闻，见过世叔。”

“大郎还活着。”伍成贵扬起调子，朝围上来的将官们宣布，“大郎还活着。”

此刻，谢令闻又从脑海中翻找出一点记忆，他仿佛和这位平西伯，有那么一些亲戚关系。

“姨丈还派了五六十人到杭州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找来了。”伍成贵老泪纵横。

老妻唯独两个兄弟姊妹。

妹妹嫁给了谢家当主母，弟弟如今在应天府朝廷做太傅，原本都安安稳稳度日，谁料到定王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纵兵屠了杭州府。

伍成贵与老妻没有子嗣，妾室们也都无所产育，加之他是微末之时被老妻看中，方才有了今日，夫妻两个情深意重，于是对这外甥更是疼爱非常，时时看望。

原本以为外甥也跟着妻妹殒命杭州府，想到妻弟也无子嗣，伍成贵痛哭了两三日方才去给老妻坟上报丧，谁料到，谢令闻竟活着来到了萧山。

且悲且喜，这位老将拉拽着谢令闻到军帐中，叫人上一些软烂食物，再叫一个医官来看谢令闻身子如何，可否有损伤？

将官们围上来恭维谢令闻福大命大，都被伍成贵赶走，“大郎，吃饭。”

谢令闻从脑海中翻找出这段记忆，也意识到自己和这位平西伯究竟是何等关系，稍稍放松了些许，开始慢慢夹鱼肉和牛肉吃。

“你最爱吃这个鲮鱼，我使着人给你做了一条，快吃。”

徐明等几个锦衣卫，就完全被晾到一旁，他们也不提密旨的事，自顾自吃饭。

谢令闻依旧没忘记世家子弟礼仪，慢慢用完饭，寻了清水洗手、簌口，然后才与诸将官见礼。

“小子见过诸位叔伯。”谢令闻此时完全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恭敬应对每一个将官的恭维和问询，滴水不漏的将自己如何来到萧山的原因推诿到徐明等人身上，徐明等人也坦然接受了谢令闻的推诿和高帽子。

“让大郎到后面去。”

酒饱饭足，就得说正经事儿，谢令闻是无关人等，被安置到一处空闲的军帐里，等候宣旨结束方能再见伍成贵。

“有口谕。”

徐明站起身，正色道。

伍成贵与众将官跪下等候旨意。

无外乎是出兵江淮之类的上意，自打定王在江淮闹事，与陈王打得你死我活，意图弄得个早登大位，众人私底下就商议过，如何应对，如何拖延。

“令尔坚守萧山，不出崇州，若君不弃，朕自当报之。”

伍成贵满面惊愕，朝中竟有如此能人？

坚守萧山，进可效忠天子，退不必得罪诸位藩王，就算是拖延推诿，也只会落得个墙头草的名声，不至于招致飞来横祸。

这是恩情，伍成贵苦笑道，“天子圣明，臣接旨。”

徐明亲自上前搀扶伍成贵，“老哥哥，这哪里是天子圣明，不过是几位阁老拼死劝谏罢了。”

两人语气熟稔，赫然是老相识！

众锦衣卫百户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有徐明给伍成贵讲述朝中局势如何。

“说来，我要谢谢你。”伍成贵感慨道，“若是大郎得活，我也有脸面对泉下老妻了。”

伍成贵郑重行了个士族间的拜礼，“你和你这几个兄弟就在我这儿呆着，应天朝廷那儿，我自有说法。”

徐明苦笑道，“知道是你在这儿，我才想尽办法从岭南回来，投奔到你这儿。”

“应天朝廷的人，都疯了。”

徐明自嘲般笑道，“天子杀了守山海关的大将，新帝有样学样，要以办事不力的名头杀指挥使，若非咱们这些人有些功劳，说不定早就被千刀万剐去也。”

“若无意外，指挥使应当带着那些兄弟们往闽地去了。”

他喃喃自语道。

伍成贵听了，也唯有叹息，彼时自焚的先帝头脑不甚清醒，裁撤了东厂番子，弄得江南士绅人人不交税，京中欺上瞒下风气愈盛，是个昏了头脑的庸人。

如今的新帝，颇有乃父之风，逼反了守边塞王，对定王束手无策，魏博的张屠子都能把手伸到江左来，谁敢说大历朝能北上还京，光复太祖时期的荣光呢？

谢令闻并不懂锦衣卫眉眼之间的官司，谢家公子哥的身份，足够这些锦衣卫分出三人，护送他到应天去，陈述冤屈，将定王的恶行大白于天下。

可徐明惦记着与伍成贵之间的交情，惦记着到伍成贵这儿来的投名状，却尽心尽力，护送着谢令闻到萧山来。

公忠体国，就连锦衣卫都选择了背叛，新帝，唉。

两人正叹息时，又有一名传令兵奔上山来。

“禀告大帅，一名魏博牙校在山下请求拜见。”

什么，魏博牙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