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怜。”
度渊说道。
为什么?
谢令闻以不解的眼神询问。
“跑回来了,家人大概都会被杀掉吧。”
度渊笑了。
“你还真是天真。”
度渊毫不留情讥讽谢令闻,“若是跑出去,随便找一个寨子落脚,那些人大概搜查一段时间就会放过她。”
“可若是光明正大跑回家中,全家都会被杀掉或者当成奴隶贩卖。”
谢令闻脸上欢喜的神情消失,“原来,是这样吗?”
他并非天真,只是和无数现代的普通人一样,没有见识过封建时代‘土皇帝’这几个字的分量。
历史博物馆中的介绍总归是不真切地空话,切身体会,才能感受到绝望和无奈。
谢令闻也在成长着,学会了机锋应对,学会了人情往来,学会了防身的刀术,学会了表演喜怒哀乐。
可他的内核,终归是个在现代道德观念里长大的,有些内向的富家公子哥。
敲碎一个人的内核重塑,也许需要日久天长的改变,也或许是一件非常非常残忍的事情刺激。
谢令闻能下地劳作的第二日,土司的人携带一头牲畜登门拜访陆城、纪炳文。
“还请诸位汉家兄弟观刑。”
这种时代,没有什么多民族一家亲的说法,土司的人会来邀请清江寨观刑,可不是关系好的表现。
“尤其是谢兄弟。”
这次的来客有着鲜明的民族特征,腰佩一指宽,半尺长的苗刀,穿着蜡染的藏青色短打,头上包着一块裹头。
从这苗人身上的苗绣贴片看,他地位不低。
谢令闻不料还有自己的事儿,赶忙哎了一句。
都道是观礼,观刑又是什么鬼?
陆城面露忧色,仔细打量着谢令闻,但为了这种事情,和土民起冲突不值当。
“小孩子,胆子小。”
纪炳文说道,“让这个人陪他去。”
他指点指点站在一旁的度渊,“这是个生苗,才到寨子里来,我们放心他跟着去。”
那名头人不在意这个,土司、土司叔叔处决人的惯例是所有认识的、关系亲近的都得去,胆子小,叫一个人陪着不算什么稀奇事。
一行人上山,度渊充分发挥一个护卫的职责,一路上为谢令闻开路。
头人汉话说的熟练,可能是因为在谢令闻这里采买过糖、木工活制品等中原来的稀罕物品,对谢令闻态度很好,见他忐忑,解释道。
“只是逃走的人和家人需要处决,不是什么血腥的事,咱们老土司三令五申,不许让人拿活人头和活人心肝祭祀,咱们和那些崇佛的藏人不同。”
仅仅是处决?
谢令闻看到站在悬崖边的一行人,他认识这些人,这些都是阿云的家人。
谢令闻紧紧攥住度渊的衣袖,“处决,是怎么处决啊。”
少年人细细弱弱的嗓音,让度渊有些好笑。
姜家那些人才算是暴虐成性,震慑土民用的是藏地传来的手段。
“砍头而已,待会儿闭上眼睛不看,害怕了就握住我的手。”
度渊小声告诉谢令闻。
什么叫砍头而已?
“行刑!”
头人高声喊道。
钝器击打头颅的闷响传来,谢令闻赶紧闭上眼。
“啊啊啊啊!”
年轻的阿云尖叫起来,和度渊恶意揣度她想害死家人不同,这年轻的苗女是单纯的,想回到家中,和家人团聚而已。
粗暴而原始的法律不会讲那么多,头人的刀也不会和这苗女讲理。
度渊深切感受到谢令闻的震颤,这种震颤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中原来的小鸟儿开始意识到边地的残忍野蛮,这可真是一件,好事呢。
“土司说,你自由了,日后就在山林中打猎谋生吧。”
头人是山下村寨的头人,与阿云的家人关系很好,但是对阿云没有一点怜悯。
他告诉过这孩子,去投奔更远处的姑婆和舅舅,躲过这段时日的搜查。
可惜,阿云一心渴望回到家中,和情郎私奔,被暴怒的张师爷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