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
同光四年(926年),正月。
吴越国在都城建制上如同中原,分东西二都。
其西边都城乃是朝廷常驻之地,称为“西府”,又名杭州。
遥遥望去,凤凰山巍巍峙于西府之后,钱塘江汤汤绕其城,奔流入东海。
*
西府内。
王宫深邃,寒日映照在殿宇飞檐之上,折射出寒芒点点。
思政堂矗立宫中,沐浴着初春江风,静穆巍然。
此时,堂内东侧偏室内。
“陌上花开彩蝶飞,天边云倦东风随。”
“春暖暖,草茸茸,苔痕没过玉青骢。”
“陌上花开缓缓归,宫墙柳色又新垂。”
“云澹澹,月团团,吴郎倚窗盼卿还。”
卧榻上,七十五岁的白发国主倚靠着大迎枕,半坐半卧,轻打节拍唱着国中传唱一时的《陌上花》。
榻前,四个公子垂首立侍左右,都不敢在这时轻易插话或接话。
这首《陌上花》乃是江南百姓根据国主写给夫人的信改编而成的。
昔年,庄穆夫人吴氏每年开春都会回衣锦军(今临安)省亲。
国主钱镠思念庄穆夫人,写信去催:“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国人感其言真挚浪漫,遂以此编成歌曲《陌上花》,传唱甚广。
这也不期然地传入了国主钱镠耳中。
“当年,我听到这首民谣,觉得有意思,就记了下来,回家唱给你们阿娘听。”钱镠满眼怀念与怅然。
“你们阿娘却嫌这歌鄙俗,听过一次之后就不准我再唱。”
“现在,每逢她祭日,我便要唱上几回,也不知她今晚会不会托梦来数落我。”
公子们都没法接这话,只安静听着。
他们父亲向来严肃话少,也只有在提起嫡母时才会温和话多一些。
嫡母薨于贞明五年(919年)冬十一月,距今已去世近七年。
每逢嫡母祭日前后,父亲便惆怅寡欢。
今年更比往年严重一些,自嫡母祭日到现在,已过去两个多月,父亲仍没从哀伤中走出来,身体也愈发不好了。
“哎……”钱镠长叹一声,忽地道,“下个月就是你们三叔的寿辰了。”
这话突如其来,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公子们愈发沉默,不敢轻易搭腔。
父亲年纪大了,总容易回想起一些故人,有时触景生情,说话跳跃也是常有的事。
父亲方才提及他们的“三叔”,此人名为钱镖,乃是阿爷的同母三弟。
钱镖骁勇善战,但有着当世武人最容易沾惹的毛病——
好使气杀人。
通俗来说,就是稍微心里不痛快,就容易动刀杀人。
当年,钱镠任命钱镖为湖州刺史。
湖州就紧邻着杭州,乃是吴越的都畿重地,非国主亲信不可担当湖州大员。
由此可见,钱镠对这位三弟寄望之深。
可钱镖到任之后,还没好好干上几天政务,就因嗜酒跟人起了冲突,一怒之下杀了人。
钱镖很清楚,他家大哥钱镠一向治国甚严。
如今他因酒杀人,错在他身上,他大哥秉公执法,说不准就会干出“杀亲弟以儆效尤”的事。
钱镖怕被治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大哥安排给他的都监和推官都杀了,直接投奔吴国去了。
他自己是跑了个干净,可他的一家妻小还留在吴越。
换个人这么干,那妻儿肯定都保不住了——
他犯的可是叛国罪!
妻儿定会被牵连处死。
可钱镖毕竟是钱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钱镠这个当亲大哥的,哪可能随便把弟弟的妻小处死?
哪怕亲弟弟都杀同僚投奔吴国去了,钱镠还是把弟弟的俩孩子接到宫中抚养。
这俩孩子,当时一个才五岁,一个还未满周岁。
钱镠给他们分别取了小名,大的叫“可团”,小的叫“可圆”。
这意思非常明确——
钱镠就是盼着三弟钱镖回来,一家团圆。
言下之意:他不会对三弟问罪,只要人回来就好。
但钱镖始终不肯回国。
他始终对兄长怀有畏惧,不相信自己回国后能无罪善终。
他在吴国担任了右龙武统军,并最终在任上去世。
而钱镖去世后,遗体也未运回吴越,而是在吴国下葬。
这位吴越国主的亲弟弟,对国主长兄畏惧甚深,到死都不敢回国,连尸体都不敢落土吴越。
而这也成了钱镠心中永远的痛。
*
诸位公子虽对此深表遗憾,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理解他们三叔的做法。
原因无他,他们阿爷确实太过铁面无私了。
别说三叔担心自己会因杀人而被诛了,就算是他们错杀了人,他们也担心会被阿爷处死。
毕竟在他们阿爷这里,是真的秉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原则。
别说三叔不肯回国了,就连他们都怀疑,阿爷给那俩堂弟取名“可团”“可圆”,就是想把三叔骗回来治罪。
至于说三叔连下葬都不敢在吴越下,显然是怕被他们阿爷鞭尸。
咳!
也许不是怕鞭尸,而是怕被那些苦主挖坟泄愤。
不过,诸位公子也有些怀疑,在三叔未被问罪而先去世的情况下,保不齐他们阿爷还真会因为“大公无私”而鞭三叔之尸以谢国人。
思绪正到此处,一个宫人疾趋入殿,“启禀大王,沈通事舍人瑫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