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巧了嘛!”李存勖笑道,“你想要个精于历史的女先生,那不正好就是宋司记嘛!”
宋司记即是专掌记录皇帝言行的宋姓女官。
其职责所在,本就通晓各朝典故。
又因这位宋司记自身博闻强记,其历史功底就更不一般了。
此刻,宋司记本人就站在殿内角落里,正拿着纸笔刷刷记录帝后之言。
记录到皇帝这句“女先生”时,她心里猛地一跳,拿笔的手都不禁微颤起来。
下一刻,她就听到皇帝道:“宋司记,上前来。”
宋司记连忙合上册子,拿着笔,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快步走到帝后面前,行礼唱喏:“妾见过陛下、皇后。”
“免礼。”皇帝道,“你向皇后介绍下你自己吧。”
宋司记道:“妾姓宋,名瑜,字怀薇,贝州青阳人,天复三年入宫,现年三十七岁,任职司记。”
“天复三年(903年)?”刘蕙心好奇道,“你在昭宗朝任过职?”
“是。”宋瑜应道,“妾十四岁入宫,在昭宗朝任职女史。”
那在昭宗朝之后呢?
刘蕙心有此疑问,但却很识机地没问出来。
唐昭宗被朱温弑杀,此后没过几年,朱温就灭唐建梁。
宋瑜作为唐昭宗朝的女官,要么流落民间,要么就继续留在朱温的梁朝继续当女官。
不论如何,这于李存勖这个兴复大唐的皇帝而言,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刘蕙心自然不会去挑起这种话头。
她顺势夸道:“那你也是宫中老人了,想来不论是宫中典故还是礼仪,你都很清楚。”
宋瑜谦逊地道:“不敢说精通,但确实知晓一二。”
李存勖见皇后和宋瑜聊得来,心里也很得意,觉得自己给皇后找了个不错的聊天搭子。
他吩咐道:“宋卿,以后,你就专为皇后讲学。至于司记一职,你可推荐一人暂代。”
宋瑜平日里就很留心各位女官所长,略一思索便有了人选:“妾以为,典记柴清沅堪代此职。”
李存勖对此无甚异议,“便依你所荐。”
此番话毕,李存勖便让宋瑜退下,好让她回去交接工作以及准备接下来的讲学材料。
等宋瑜一走,李存勖就不无得意地对皇后道:“怎样,满意吧?”
刘蕙心挽着丈夫的胳膊,笑着点点头:“满意,官家这番安排,可真是安排到妾的心坎里去了。”
李存勖跟哄孩子似的道:“既满意,那便下去好好吃饭吧,不必陪着我减膳。”他家皇后就该吃香喝辣,不必没苦硬吃。
“那怎么行?”刘蕙心起身坐回食案后,拿起筷子道,“我都已经吃了四天的糙饭了。
“你现在让我恢复常膳,那我这几天的苦不就白吃了?”
李存勖哑然失笑,“让你少吃点苦,你还不乐意了?”
刘蕙心才不认可这话,“你这分明是让我白吃苦。
“减膳从初三持续到初九,一共就七天。
“我现在都已经坚持四天了。
“再坚持三天,我就大功告成了。
“我要是在这当口放弃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到时候别说当贤后了,那些朝臣少不得在背后奚落我。”
李存勖不以为然,张嘴便要反驳。
刘蕙心只需瞥一眼丈夫的嘴角动态,就知这男人要说什么话。
她当即赶在男人开口之前道:“你可别说什么他们不敢奚落我。”
李存勖一噎,咂摸下嘴,又要开口。
刘蕙心又赶着道:“你也别说你不怕丢人。”
李存勖抿抿嘴。
话都让皇后截胡了,他没得说了。
刘蕙心道:“你不怕丢人,我怕。”
“我才不要让人在背后说我,「哎呀,那个刘皇后呀,假装要减膳,结果吃了四天糙饭就受不住了。」
「我就说她是装装样子吧?」
「啧,果然被我料中了吧?」
「她根本就撑不住。」”
这话模仿别人语气,语调和措辞都贱贱的。
李存勖被逗得直笑,摆摆手道:“行,你乐意吃苦就吃苦,我不劝你了。”
刘蕙心满意地道:“就合该是这样。”
她说着就夹起一块醋腌水芹送入嘴里。
哕……
据说这道菜是唐太宗的最爱。
她承认醋芹确实别有风味,合该做唐太宗的心头好。
可这么连吃几天,再好吃的菜她都要吃出内伤来了。
“噗嗤……”
一声隐忍的笑响起。
刘蕙心一抬眸,就见她丈夫那只拿筷子的手挡在嘴前,一副想忍笑又忍不住的样子。
刘蕙心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笑笑笑!
她容易吗她?
要不是为了不重蹈前世悲剧,她用得着这般装贤后吗?
她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他还笑话她!
“你如果实在是撑不过去……”李存勖强忍着笑又开了口。
得了,她家男人又在笑着念经了。
刘蕙心果然打断对方,坚决不让这个男人影响她做贤后,“我怎么撑不住?
“我现在好得很。
“眼下京畿都快闹饥荒了,好多百姓连饭都吃不起。
“我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瞎讲究些什么?”
听闻此话,李存勖收敛了笑容,不无严肃地道:“去年天灾频起,收成不好,两河百姓确实遭罪。
“等和哥儿把蜀中珍宝钱财运送回来,国库也就宽裕些,也可赈济百姓。”
“和哥”就是他们儿子李继岌的小名。
夫妻俩私底下都是以小名称呼孩子,在外自然是喊大名了。
刘蕙心听丈夫提起巴蜀输送之事,心里一下子沉重起来。
她忧愁地道:“哎,今日都初六了,巴蜀也没消息传回来,也不知李彦卿他们究竟赶到成都了没有。”
李存勖看了眼殿外飞扬的雪花,道:“这不好说,前几日一直下雪,要是大雪封路,马也受冻,说不准现在赶到哪儿了。”
刘蕙心一颗心不禁悬了起来。
上辈子,马彦圭就是在正月初六抵达了成都,并于次日清晨杀死了郭崇韬。
要是今日李彦超俩人赶不到成都,还来得及救下郭崇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