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庞勋之流，不诛何为？！”李存勖恼羞成怒。

“庞勋”乃是唐懿宗朝的徐州籍士兵。

当年，中原徐州兵戍守岭南桂州，因久在外地而不能受代回家，怨气颇大。

后来，徐州兵忍无可忍，推庞勋为首领，造反往北攻，打出的旗号就是要回徐州老家。

但在皇帝看来，朕要你戍守外地，你就必须戍守外地！没朕准许，尔等何敢擅自回家？就算尔等恋家之心何等真切，也都是一群乱臣贼子，合当诛杀！

李存勖现在的心情，与当年唐懿宗听到庞勋等人造反的心情，无甚区别——同情和后悔没有几分，愤怒倒是暴涨了十成十。

他当即就打算命人秘密处死皇甫晖。

刘蕙心对此并无太大异议。

皇甫晖本来就是个投机小人，自己赌博输了，日子不好过，便拖一大群人下水，唯恐天下不乱。

这种罪魁祸首，死不足惜。

不过——

“三郎，”刘蕙心低声劝道，“皇甫晖固当受死，但何妨光明正大地把他处死？若是秘密处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流言来呢！”

前世，皇甫晖固然是利用了魏博牙兵的归家之心，可也利用了当时“皇后杀了皇帝，把持朝政”的谣言。

有此等血淋淋的教训，刘蕙心对舆论的重视远胜于从前。

“也可。”李存勖颔首应下。

像皇甫晖这种小人，满身都是把柄，要想找个理由公开处死他可太容易了。

“除了皇甫晖，领头人还有谁？”李存勖继续追究。

刘蕙心愤愤道：“赵在礼！”

李存勖有些困惑：“这又是谁？”

刘蕙心不无讥嘲地道：“他是当时的效节指挥使。皇甫晖本来想逼迫魏博指挥使杨仁晸（zhěng）当首领，但杨仁晸不从，就被叛军砍了头。之后皇甫晖又逼迫赵在礼，赵在礼怕死，就从了。”

李存勖冷嘲地笑了下，不置可否。

刘蕙心看丈夫这态度，怪道：“你不打算处死赵在礼？”

李存勖道：“像皇甫晖这样的无名小卒，要想鼓动全军造反，势必要挑唆一个有影响力的军将出来领头。赵在礼只是恰好做了那个被推出来的人，就算杀了他，这些反贼也会推其他人出来。”

道理虽是如此，可刘蕙心想到前世邺都之乱发展成那样，对赵在礼这个叛军首领还是颇有怨气。

她见丈夫没再往下问，疑惑道：“你就不问问邺都之乱是怎么失控的？”

李存勖有些惆怅，“本来是要问的。但我方才想，左不过是军将攻城不利，就算问出来了，难不成我还要拿他们上辈子的败绩来责罚他们？”

刘蕙心怔然。

倘若她现在不管不顾地把前世情形讲一遍，三郎还会是这种态度吗？

到时，三郎势必会处死李嗣源这个造反者！

而眼下这当口，若是京师再闹出杀元老大将的事情来，岂不是又变相走了前世的老路？

念及此，刘蕙心不禁一阵后怕。

果真如宋先生所说的那样，若是不改变决策思路，那她只会换个方式再犯一次本就会犯的错。

可……前世李嗣源下诏诬名赐死她，是不争之事实！

她没那么大的胸襟宽恕李嗣源！

“蕙娘？”

突如其来的话扰乱了刘蕙心的思绪，她有些受惊，本能地回道：“嗯？”

李存勖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刘蕙心很有一腔报仇的冲动，但话到嘴边，终是隐忍地道，“我是想到那群叛军着实可恨，一时有些咽不下气。”

李存勖的目光有些沉了下去，他将手搭到皇后的手背上，无声将其护住。上辈子发生那样的事，是他这个皇帝失责。这辈子，他绝不容许这种乱象重演。

夫妻俩没再说话。

刘蕙心默默平复心情，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当下，不让自己陷入过去的仇恨中。

*

场上的比试仍在继续，但结果已经分明。

四个指挥使大败。

李存勖冷着脸等这场单方面碾压结束，痛斥道：“堂堂指挥使却疏于武艺！朕看你们平时没一个用心操练，根本不记得自己职责所在！”

四个指挥使惶惶垂首，不知帝王一怒之下会对他们做何处置。

李存勖知这四人无用，可之前却念在这几人“忠心”，仍命他们担任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