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澄水的睫毛还在滴水,眨巴两下:“我就去漱了个口。”
见他安然无恙,周城安说不出重话:“那你也得跟我说一声,先吃,将就一下。”
他刚才去一楼买了个面包,怕把人搞丢,小跑回来,结果还是没见着人,以为郁澄水又发脾气自个儿走了。
郁澄水坐下说:“你别这么紧张,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我紧张?”周城安故意说,“我都想给你买个电话手表了,家里大人没告诉过你,集体活动的时候要跟好,离队要报备?”
郁澄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周城安教训人的语气,可现在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别说他没带手机,放在现代社会毫无生存能力。
面包不大但干巴,郁澄水吃得费劲,放慢咀嚼速度,如坐针毡。
周城安跟他闲聊:“你这三天两头地生病,干这行能受得了?图什么。”
“受得了,我能干好,”郁澄水还剩下一口面包,把它咬得平平整整,放回包装袋,“而且我挺喜欢的,难道你不喜欢?”
周城安都多大岁数了,乍一听小年轻说这,挺想笑的:“不喜欢,就混口饭吃,以前……”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但郁澄水听到一半觉得难受:“以前怎么了?”
周城安用含糊的语调“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输液瓶:“别动,扎着针。”
郁澄水换了个坐姿,半边身子朝外,跟周城安保持半臂距离。
周城安想看一眼他的手背,转头对上一双水润的眼睛,微微一愣:“又怎么了?”
郁澄水摇头:“没怎么。”
头都摇成拨浪鼓了还没什么,周城安忍着笑解释:“真的,我刚就是随便说说,没什么特别。”
郁澄水学他的语气,风轻云淡的:“没事,我刚也就是随便问问。”
周城安头一次发现他这么记仇:“行吧,你想听我当故事讲给你听。”
见他真要说,郁澄水反倒心有余悸:“那你先讲重点。”
周城安搞不懂他,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小时候一直在县里读书,高中毕业出来打工,在后厨干了几年。”
“然后呢?”郁澄水问。
周城安捏了捏指骨:“后来店里出了事,餐营业又不景气,师父提醒我早点谋个别的出路。”
这事郁澄水也清楚,他“嗯”了声说:“现在确实是这样的,你师父说得也没错。”
“是吧,的确是这样的,”周城安说,“不过我没有别的技能,什么赚钱干什么,再后来拉上丁秦宇重操旧业,运气好,一直干到现在。”
郁澄水蹙起眉问:“麻辣烫店生意挺好的,多少也赚了点吧,后来没再念书?”
周城安摇头笑了笑:“刚开始倒是想过,现在就算了。”
“为什么?”郁澄水看向他。
周城安没回这话,递来话头:“你呢,干这个家里没意见?”
氛围莫名变得有些沉重,郁澄水没好意思在这时候扯自己的事,总结说,“我毕业后也一直干厨师,干得不好,我爸赶我出来摆摊。”
“赶出来?”周城安有点惊讶,“不是自愿来摆小摊的?”
实不相瞒,他跟丁秦宇讨怀疑过,郁澄水或许是业务不熟练的便衣。
毕竟郁澄水生意不好也一直没走,而他本人看上去白白净净的,气质跟他们都不一样。
“不是,”郁澄水语气平淡,“反正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周城安没继续问,又给他接了杯温水:“那你说什么喜欢,这分明就是不喜欢。”
郁澄水看他一眼:“跟你说不明白。”
周城安乐了:“得,等我到你这个年纪,可能就明白了。”
郁澄水没搭理他,继续吃剩下的面包。医院里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吃完犯困,睡得东倒西歪。
被蚊子叮到手背,很痒,他无意识地拨了下输液管。
周城安替他扇了两下,蚊子变换目标,在自己周围绕来绕去,往他胳膊上咬了一排蚊子包。
好吧,到底是夏天了。
郁澄水睡眠浅,感觉面中发凉,睁眼看见周城安的巴掌飘来飘去,以为他气不过,想给自己来一下子。
回过神,周城安却坐了回去,在蚊子包上划起十字叉,雨露均沾,每个都有。
好幼稚。
郁澄水强行压下嘴角,彻底没了困意。
他瞅见周城安掏出手机,玩小程序游戏。手指一摁一松,小人跳到对面的墩子上就算成功。
明明可以跳上中心的圆点,周城安偏要提前松手,和双倍积分失之交臂。
郁澄水看得难受,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会儿,这才发现他是故意的。
因为小人快掉不掉时,周城安的耳尖会轻轻向后抖动,明显在笑。
什么人啊,好变态的癖好。
手机忽然被周城安摁灭,屏幕上旋即出现两张脸。
郁澄水:“……”
郁澄水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喝了口水,然后靠在墙边假装熟睡。
周城安忍笑:“给你玩一局?”
“没意思,”郁澄水闭眼说,“不玩。”
周城安说:“那你待着吧,我出去抽根烟。”
郁澄水喊他:“周城安。”
“有什么吩咐。”
“你要去医院外面抽烟?”
周城安故意思考几秒:“我可以去。”
郁澄水面露难色,嘴唇开合好几下才问:“那你还有钱吗?”
周城安说:“……没吃饱直说,我出去给你买碗粥?”
郁澄水摇头:“感觉有点无聊,帮我带本杂志行不行,算我借的。”
求人的时候倒是细声细语,周城安有点儿无奈,看着外头的天:“下雨了,折腾我呢?”
郁澄水很快说:“好吧。”
周城安又叹了口气:“好吧。”
外面雨下得很大,周城安跟报刊亭老板说“要本毛毛雨”的时候,两人都乐了。
但轮到自己结账时,他笑不出来了。
这本薄薄的破杂志竟然能卖到 35。
周城安把书塞进短袖里头,烟也没买,奔回医院大厅,拿出来从头顺了一遍。
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得头疼。
郁澄水生病也惦记着读书,有这精神继续去深造多好,省得折腾这小身板。
看到末尾时,周城安定了定神,捏住书页,不敢相信地来回查看。
这书是黑白的,但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张彩色照片。
周城安认出了这人是谁。
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脸,再低头看一眼照片。
咬了咬后槽牙,一不小心,差点把35块钱给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