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想替那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晏昭雪点点头,放下酒杯。
“张力夫妻两口子,加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共计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看向裴定渊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作为当朝丞相,难道还没资格替这家人讨个说法吗?”
裴定渊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他移开眼:“已经有人去自首了。”
“谁?”
晏昭雪有些诧异。
“几个地痞。”
裴定渊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跑去自首,承认自己见财起意,杀了张力一家。”
为了平息民愤,大理寺那边便顺手推舟的将几人斩首,了结了此案。
晏昭雪怔怔的看着他:“……就这样?”
他以为裴定渊会继续查下去,然后查到裴兮寂的头上,把这桩案子翻个底朝天。
可他没有。
晏昭雪想到什么:“他们被人惦记上,真的是因为我给的那几颗金珠吗?”
“是,也不是。”
裴定渊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顿了顿后,补充道:“和金珠无关。”
晏昭雪听懂了。
和金珠无关,那就是和他有关了。
“你知道的,那家人只是棋子。”
用来对付你的棋子。
晏昭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棋子?”
他明明在笑,脸上却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可他们是人啊!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忍不住哽咽。
他再度端起酒壶,猛灌了一口下去。
“这里好可怕,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疼,眼眶发热。
这要是放在现代,网上早就闹翻天了。
可就因为这里是古代世界,人命,便不是人命了么?
也许是因为酒意上涌,此时的他,完全忘记了君臣的身份,尽情的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裴定渊没有打断他,他静静的坐在旁边,听着晏昭雪一句句的吼出来。
月光下,晏昭雪的脸因为酒意泛着红,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像一只打架打输了的小狗。
裴定渊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晏昭雪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后,打了个酒嗝,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那些被斩首的地痞……真的是凶手吗?”
裴定渊很想说是,但他不想骗他。
他选择了沉默。
晏昭雪咬了咬下唇:“背后之人……”
“没有证据。”裴定渊打断他。
“没有证据就不能——”
“不能。”
裴定渊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没有证据,就连朕,也不能轻易动某些人。”
晏昭雪看着他的眼睛,直觉他口中说的那个不能动的人,似乎不是安王。
他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吧。
他想,他可比原主笨多了。
这些阴谋诡计,就算是站在上帝视角,他也总是感觉力不从心。
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手上做的。
完全无法同步。
“这么难受?”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
裴定渊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安慰人这件事,他很少做。
想了想,他开口道:“如今京中都在传,晏相好心救人,却最终办了件坏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昭雪低垂的头顶上。
“若是有下次,你……还会管这种事吗?”
晏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手里的酒杯,思考了片刻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裴定渊。
“还会。”
“但我会更加小心,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出现!”
意料之中的回答。
裴定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晏昭雪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么做,那么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我不仅是我,也是我们。”
但这句话太矫情了,他有些说不出口。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见他没有回答,裴定渊也没有为难,像是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朝着暗处喊了一声。
“二十七,出来。”
不远处,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无声无息的落在院子里。
晏昭雪吓了一跳。
他居然不知道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还藏着一个人?
待人影走近了,他打量了一下对方。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就是皇家暗卫么?
“你身边这两个护卫,京中认识的人不少,有些事情,他们不方便做。”
裴定渊指了指那个叫“二十七”的年轻人。
“他原本是朕的暗卫,现在归你了,他能帮你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晏昭雪看了看二十七,又看了看裴定渊。
要是以前的他,肯定会说自己不需要。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收一个别人的探子在身边?
但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裴定渊很满意他的爽快。
“早些歇息吧。”
晏昭雪乖乖的站起来,朝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发现裴定渊还站在原地。
“陛下,您不回去吗?”
“朕再待一会儿。”
晏昭雪迷茫的点点头,没有再问。
进了房间后,他没有点灯。
摸黑脱掉外袍,爬上床,将被子盖好。
裴定渊一直站在他的门外,直到里面传来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确认人已经睡熟后,他才转身。
今夜,他一句晏昭雪的心声也没听到。
夜风很凉,丞相府距离皇城并不远,他没有坐马车,而是徒步走了回去。
深夜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
高墙深院,月光如水。
他思索着,以后或许他可以选择不召晏昭雪来宫中。
而是多派点人把控这附近,方便下次再过来。
要不干脆买下隔壁那间宅子,打通了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摇摇头,快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晏家。
晏安源也还没睡。
他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把玩着两颗金珠。
烛火将他的脸映的半明半暗,那两颗金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来转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把玩了一会后,晏安源将金珠举到眼前,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金珠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Y”形图案。
他看不懂,却不妨碍他对此产生兴趣。
晏安源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将金珠攥在手心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哥……”
他喃喃道:“你知道的,你欠我的,不止这些。”
“这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