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裴定渊还没有休息。
他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晏昭雪撞向宫女,酒壶飞出去,毒酒洒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如果那酒溅到晏昭雪身上呢?
如果那个宫女身上还藏着别的东西呢?
裴定渊的手指攥紧了奏折,指节泛白。
即便那个宫女是他派去的人,可那壶酒却并非是他亲自准备的。
他也没想到,底下的人会准备那样的烈性毒药。
可无论如何,这一切本就是提前计算好的,但他心中却总忍不住后怕。
他想,他不应该这样担心一个臣子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晏昭雪在身边。
习惯了他陪自己一同批阅奏折,习惯了听到他的心声,甚至习惯了与他一同用膳就寝……
裴定渊放下奏折,闭上眼。
他什么时候,对他这样依赖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自己的自控能力,何时竟这样差了。
夜深了。
丞相府。
晏昭雪躺在床上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呼吸平稳,心跳却很快。
房间里的烛火被长宁拨暗了一些,只留下小小的一盏,在角落里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窗外月色依旧很亮,裴定渊如约前来。
他似乎已在别处洗漱了一番,随手将外袍脱下,扔在屏风上,径直朝着床边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晏昭雪感觉到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裴定渊坐到了床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他在脱靴子。
床上铺着两床被子,靠里的那一床,被晏昭雪命人塞满了汤婆子,保证裴定渊一躺进去,就能立马感受到什么叫温暖如春。
但裴定渊却看都没看,直接就掀开了晏昭雪的被子钻了进去。
那床带着汤婆子的被子,一下就被挤到了墙角。
“嘶!”
晏昭雪被冰的一个激灵。
【小裴身上也太凉了吧!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他下意识的睁开眼,想往旁边躲,但床就这么大,他再躲也躲不到哪去。
裴定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嫌弃,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看起来委屈又无措。
【你还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啊!】
晏昭雪原本还想阴阳怪气几句,但在与那双眼睛对视上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被子让出去一半。
裴定渊躺了下来,晏昭雪又认命的伸手,把被子的边边角角给他掖好。
两人并肩躺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晏昭雪盯着头顶的帐子,心中乱七八糟。
【小裴干嘛不睡塞了汤婆子的被子?我之前明明摸过了,很暖和的。】
【总不能……他就是想要钻我的被子吧?那也太奇怪了。】
【还是说小裴其实是个讲究人?就连暖床的也必须是持续发热的活物?】
晏昭雪想不明白,思绪慢慢的又转到了今夜发生的事情上。
“没想到,一场宫宴也能成为杀人的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定渊沉默了片刻。
“那你学会了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晏昭雪低声道:“没学会。”
【这种当面栽赃的事要怎么学?我根本搞不来这种阴谋诡计。】
【我好像个误入权谋文的炮灰啊……】
【不对,我本来穿的就是个炮灰!】
【可我其实,是个普通人啊。】
裴定渊静静的听着他的心声。
“学不会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些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
【你这么说我更难受了,就算是小伎俩,我也玩不来……】
晏昭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会。
虽然他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可身处的毕竟是法治社会。
他学到的生存法则,永远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残酷。
他个人更是信奉,只要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哪怕别人对你不好,大不了你远离这个人就是。
那些阴谋诡计、权谋之术,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真要他实际操作,还是太难了。
裴定渊见他连心声也沉默下来,抿了抿嘴,一时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皇帝能光靠着阴私手段走长远。
整日在勾心斗角上汲汲营营,哪还有时间顾及国家大事。
这次若不是时间来不及,他也不会选择这么浅显又激进的办法。
想到北境递来的消息,他心中默默道:晏卿,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之后两人没有再交谈,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翌日。
晏昭雪醒来时,发现自己和从前一样,姿势不变的平躺着。
反观裴定渊,倒是手脚都缠在了他的身上,脑袋也埋在了他的颈窝。
整个人像只大型的猫科动物一样蜷缩在他身旁。
他的身体已然没有了昨夜的冰冷,反而浑身暖洋洋的,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晏昭雪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裴定渊,双眼紧闭,眉目舒展,睡得很沉。
【难以想象,这人之前还不许自己碰他呢,结果每次他都很主动……】
【帝王的嘴,骗人的鬼。】
他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身体倒是还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把人吵醒。
又过了一会,裴定渊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的睁开了眼。
目光有些迷茫,像是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晏昭雪老老实实的说,“我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应该还早吧。”
裴定渊“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枕着晏昭雪的肩窝,似乎还不想起床。
晏昭雪也没有催他,两人就这么躺着。
过了好一会,裴定渊才慢慢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