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15岁时曾遭遇一场刺杀,来自他的亲生父亲,因为嫉妒。
嫉妒他的天赋,嫉妒他的魔术回路,嫉妒——他才华横溢到让祖父越过这个儿子想把沃戴姆家直接交给孙子。
一出生就拥有了魔术师们梦寐以求的全部的他鲜少体会到过嫉妒的滋味。并不是不理解这种情感,也不是感受不到别人有时对他投来的复杂眼神,那个时候他仅仅只是不在意而已。
用自己有、而他人没有的东西欺负别人是弱者的行为,在上面浪费时间也是毫无意义。
很早就有人对他说过,他的人生注定充满鲜花和掌声,所以怎样活取决于他自己。
他想,那么拥有着这样才干的自己应该比一般人拥有更沉重的使命,应该更努力,努力地触及那些对于普通魔术师来说过于遥远的目标,为此他一直那么拼命着。每天走去时钟塔的那座桥,却从来没有看过桥下的人。
直到那次刺杀。
他没有被一击致命,使了个障眼法以后成功逃脱了,但未曾想那才是噩梦的开始。父亲雇佣的杀手用的是和起源弹一样对于魔术师堪称无解天敌的毒药,直接摧毁了他的魔术回路和基盘。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破败的床板上,吃着不干净的面包,喝着脏水,身体无法动弹。桥下的小乞丐把他捡了回来,当做一种珍奇美丽的事物赏玩,乞丐不会说话,只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嘻嘻声,那个时候真心觉得觉得与其面临这样的痛苦还不如死了更好。
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数日,他虽然知道自己得以保全性命全靠小乞丐可以隐匿气息的特殊魔术礼装和每日给予的食水,但却没有丝毫感激之情。
直到吃到新鲜出炉的烤面包的那天。他咀嚼着这再普通不过,但那时对他来说堪称绝世美食的东西,眼睁睁看到了一条生命逝去。
小乞丐死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 肮脏的食水,原本是小乞丐自己的食物。
因为魔术礼装只有一件,为了保护他,小乞丐那么多天都没有出门,直到弹尽粮绝的那天为了一口温热的面包被人打得遍体鳞伤。那一刻才意识到,他所不屑一顾的食物,是对方用生命换来的。
啊,啊啊…
那个时候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呢?
不是悲伤,也不是无法克制的愤怒,只是一种前所未有清晰的想法:
他与过去愚蠢的自己诀别了。
所以从15岁的那天后,他最后踏上了这条路。不是仅仅作为弟子、为了老师阿尼姆斯菲亚的家族冠位指定奉献自我,更多的是,他发自真心地在践行自己的理想。
人类皆伟大。
人类就是这样美妙的个体,无论高贵还是低贱,都值得守护。无名的乞丐,蜷缩在桥下的穷苦之人,在人生苦旅中煎熬蒸腾的世人们啊。
所有的人都值得被救济。
撑着自刺杀以后就孱弱无比的病体,用魔术强化到它能勉强工作的样子,在迦勒底作为守护人理最前线的A组队长而奋斗着,他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坚信不疑。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竟然感到嫉妒,对梦里的另一个自己。
自己又一次被他人所拯救了,以他人献上生命的代价。
到底还要为这份傲慢付出多少代价呢?名叫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的这个人值得吗?
梦境虽然消散,记忆却还很鲜明,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梦里那个一无所知,顺风顺水的小少爷啊,他没有看错,直到19岁,那个基尔什塔利亚的手臂依旧光洁如夕。
而他的身体皮肤,早已因为暗杀而变得褶皱无比,像枯死的老树。
自己竟然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吗?所以梦到了这样的场景。
如今他终日穿着长袖衣裤,就连双手都要戴上手套,他人都道这是贵族作风的小毛病,但只有他自己明白是为了不把这残躯示于人前。无论他自己怎么看待,有的人看了也会感到害怕的吧。
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个健康的人吗?
他又凝视了一会那枚戒指,内心的质问却没有得到回应。他知道或许这便是答案了。
*
初升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她脚前。米莉娅手拿一本书倚墙坐在这窗格里,侧头欣赏着难得的晴天。
荒僻之地的魔术基地,她此生从未踏足过的南极,但这里的雪山却令她想起家乡。
她出生在奥地利蒂罗尔,和瑞士共享同一片阿尔卑斯山脉。每到五月,山顶的雪还未融化的时候,山下的草甸却已经蓬勃生长,她会采上一把无名的野花奔跑在广袤的草地山坡上,穿过一座山谷去见她的祖父。
自她戴上基尔什的戒指以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无论是她被埋葬的少女时代,还是在约旦那片戈壁里发生的浪漫故事。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但在梦里重新推演的时候才发现就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那天她意识到还戴着这枚戒指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把它摘下,即便预料到了有可能会睡眠困难,毕竟睡眠、梦境和灵魂在神秘学的概念里总是息息相关。这是沃戴姆的东西,她早该还给他的,他们早就两清了。
“哎,来取体检报告吗?”她到了医务室,倒有点意外今天罗马尼·阿其曼没有在摸鱼,而是对着电脑认真工作。
“嗯。”
“嗯你看看吧,总的来说没有问题。顺便一说,你的灵子转移适性意外的挺好呢。可别让别人知道了,当心被抓过去当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