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来只觉得有些奇怪。

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所泛起的涟漪，她的日常生活因为一个人的介入而变得有所不同。但这变化并不具备那种强势到让人害怕的侵略感，反而正是因为无声无息才令人提不起警觉之心。

自从那场死关脱身后，基尔什塔利亚几乎成了她身边的影子：清晨会带着水与干粮出现在帐篷外，傍晚会替她检查恢复情况，哪怕只是轻微的魔力紊乱也要重新检查治疗术式的稳定程度。原本属于医疗人员的工作被他不动声色地接管，态度自然得仿佛本就理所当然。

“你不用每两个小时确认一次。”又一次在他进来问候情况时，她对他说。

“恢复期的健康情况不可预测。”他低头看着记录册，语气一本正经，“这是最保险的频率。”

“你这样倒让我觉得我不像人类，而是什么家传魔术工坊的精密装置了。”

基尔什塔利亚抬眼看了她一瞬，像是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如果你是的话，肯定是很重要的那种。”

她起初以为这是愧疚在作祟。毕竟在那片遗迹中，是她用近乎透支生命的方式为他换来了关键的线索，尽管她自己觉得已经两清，但初出茅庐的小少爷显然对此事有一些愧疚之心；又或是她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小少爷说的“会照顾直到她康复”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像他这样的大忙人总不会把时间都浪费在这戈壁滩里吧——总有一天他会感到厌倦，然后就此放弃了。

然后，带着这点侥幸，米莉娅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但是事情渐渐变得不太对劲起来。她察觉到了他过分专注的视线；她低头整理器具时仍停留在她颈侧的目光；他们并肩行走时，那被他总是若有若无地缩短的距离：有几次她刻意放慢脚步，他却也跟着慢了下来；她停下，他便自然停在她身侧。

偶尔的触碰更是频繁得令人心惊。指尖在传递水杯时的短暂相触，衣袖在狭窄通道中轻轻擦过，甚至是在她因地形起伏而踉跄时，他伸手托住她腰际的那一瞬间，掌心停留的时间也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又一次她停下脚步而他也顺势停住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问：“你没有事做吗？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要去做什么？”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将问题扔给了她。

米莉娅说：“我要去附近的城镇采买工具和物资。库存不太够了。”

基尔什塔利亚很自然地答道：“那么我也是要去城镇，正好缺一点墨水。”

她几乎气笑了：“车只有一辆。”

基尔什塔利亚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啊，所以我来开车。”

他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从她手里拿过钥匙，然后坐上了那辆敞篷皮卡的驾驶位。发动机轰鸣的瞬间，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抓紧座椅边缘。

“等等，你会开车吗？你有驾照？”

“噗。你把我想成什么原始人了吗？当然有啊。”基尔什塔利亚踩了一下油门，车速骤然提升，热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尘土在车后翻涌。皮卡在沙漠中拉出笔直而空旷的轨迹，抬头望，落日正缓缓坠向地平线将天空染成炽烈的橘红色。

“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路况很好。”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而且落日的时候，这条路很漂亮。”

“基尔什！”她忍不住喊他的名字，“你这是采购还是兜风？”

“兼顾一下放松心情。”他说，“你这几天脸色一直很差。”

“那也不用当赛车开！”

“放心。”他语气轻松，“还没到危险速度。”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两侧的戈壁矗立着绵延向落日的方向。他们迎着夕阳的霞光，就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原野上驰骋。

“你在时钟塔也是这样乱来的吗？”

“当然不是。”基尔什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笑意，“在那里会被老师念到毕业。”

车子在一个转弯处猛地倾斜，她身体失衡向旁侧滑去。“——小心！”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稳稳拉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侧，力道收得很紧，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风声与引擎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拉远，狭小的车内空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抱、抱歉。”他先开口，却没有立刻松手。

“明明有安全带，你再不放我会以为你是故意的了。”她小声说。

他这才猛地收回手，耳尖在落日的光下泛起明显的红。“路况不稳。”他说得很快，“防止你摔出去。”

“那你刚刚开的就是会把人甩出去的速度。”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反驳。

落日将天空染成大片炽烈的橙红色，耳畔是缓缓流淌的长河冲刷滩涂的声音，他们在风里大笑，在尘土中疾驰，他大声说：“我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的时刻！”

“哦，是吗，那你真是挺好满足的。”米莉娅望向他，而他看向她的目光，比星空还要明亮。

**

夜幕降临后，她察觉到自己的帐篷外站着一个人影。“米莉娅。”基尔什唤她。

“嗯？”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掀开帐篷门的一角，把头伸出去看他，笑问：“又是兜风？”

“不是。”他摇头，“这次……是星空。”

等她收拾好，只见基尔什塔利亚站在沙丘边缘，风吹动他的披风下摆，他轻轻摩挲着法杖，侧着头想着什么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