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斯芬说你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呢，真是奇怪的人！那么，就叫你‘无味的施密德’好了！ ”走廊上，被突然见面的弗拉特塞了莫名其妙的外号。

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说实话，老朽倒觉得你的长处不在考古科而在法政科。这是真心的夸奖，你这样圆滑又面面俱到的人，喜欢隐藏存在感的人，就应该去法政科弄权。基尔什那孩子有的时候过分单纯了，你的心思太重。”

自己是个可悲的人。

“米娅，你要记住，为了这个秘密他们已经杀掉了你的父母……所有人都以为墓穴的钥匙已经被得到，或者沉到了海底。如今我时日无多，或许我该承认当年出于好奇翻开祖先的手札是错误的……我已经害死了我的儿子，我不能再害你。”魔术工坊里，祖父将魔术刻印正式传给她。

“这是推荐信，你拿着它去时钟塔读书吧。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自己，她吃掉了自己的良心。

小鸟形状的使魔蹭了蹭她的手指，恋恋不舍地走了。或许在它单细胞的脑袋里，这次送信和之前的每次都没有什么不同，飞过许多雪山，飞过一道海峡，飞到一个有着巨大钟表的房子里，找到它的另一个主人，把爪子上的东西卸下就能获得嘉奖——

想到这里，它更加用力地挥了挥翅膀。

工坊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魔力炉运作的声响。

米莉娅跪坐在原地，像是被宣判死刑的犯人，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到来。

……

门被剧烈地敲动了。

她猛地回头，听着门外的人喊：“米莉娅！米莉娅！”

门又一次被敲动，这次他用了点力气。

“我知道你在里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困惑、又带着一丝挣扎：“你写那样一封信来，一定是和我开玩笑对不对？我知道我确实有半个月没见你了……”

“不是那样的。”她站起身，渐渐靠近了那那扇门：“就如你在信里看到的那样，我不喜欢你了，感情淡了想要分手是自然的事。”

透过侦查镜可以看到门外的基尔什塔利亚风尘仆仆的模样，恐怕是一收到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吧。

她有一点后悔，想过他可能没有回信的耐性，想过可能他要求见面把这件事说清，但他直接跑到了她家门口——也对，她之前才带他来过不是吗？

“我不相信。”少年却出奇地冷静下来：“你不喜欢我是什么狗屁理由，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对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飞快地说：“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谁和我说什么。”她否定：“这就是我自己的意愿。你不能要求每个人的感情都永恒不变，当初本来就是我先告白的，那个时候确实很喜欢你，但就像醉意——有上头也有下头的时候。或许我本来就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感情是双向的，你不能强迫一个人不让她退出。”

“这不可能！”他大声说：“你现在就开门。”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就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再喜欢你了！’”

……

她自然是不可能开门的。

她怕只要打开了那扇门，她就会看着他的眼睛痛哭着，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怀里说出一切。自己的决心是那么容易被打碎的东西吗？她没有把握。

说了那些又能如何，让他怪他的父亲，怪他的祖父？到头来，也还是一样。

这段恋爱在最浓烈的时候戛然而止也挺好的，回望过去他们仍然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或许多年后自己想到那些也能释怀吧。何必最后搞得这么难看，两个人抱头痛哭一点都不浪漫。

米莉娅背贴着门，听着门外少年的呼吸声。

这一刻他们离得应该很近——他贴着门，她贴着他，这样想是不是有点奇怪呢？她想笑出来的，可是滑过脸颊的却是眼泪。

她沉默了好一会，但基尔什似乎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不再试图询问找她谈话的人是谁，而是说：

“你不要理会那些人，我喜欢谁和他们没有关系。”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么忙，我可以搬过来，这里也能看到星星，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

最后，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走。”

“不在伦敦，不在欧陆，离开魔术协会的范围内。去南半球，去新西兰，我从来没有去过，但那夏季能看到巨大的银河，我想你会喜欢……”

“如果你思念家乡，我们可以去智利，那里一样有美丽的雪山。”

他越说越快：“我会带着很多魔术资源跑出来的，他们应该会很生气，但也不会拿我有什么办法。然后我们可以在有灵脉的地方盖一个小房子，建两个魔术工坊，一个你的，一个我的。我没有什么户外的爱好，平时也只是散步而已。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乏味的人吧。那么冬天我们也可以去滑雪……”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基尔什塔利亚！”

她大声喊他的名字：“怎么可能，你还记得你的梦想吗？”

他立刻反驳：“那种事情——”

“基尔什！我劝你想好再说话。”她的心冷了下来：“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就要抛弃作为魔术师的毕生追求，我会看不起你。”

门外的人沉默了。

“我不可能走，因为我总有一天一定会后悔。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伦敦，离开时钟塔。”她狠声说：“别自我欺骗了，相信我对你没感觉了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的自尊心有高到不容许恋人先变心？”

“……可是我爱你。”少年说。

“我知道。”她扯了一下嘴角：“可是我不爱你了。”

……

少年不再说话。四周静得出奇，她听到了他席地而坐的声音，透过侦查镜只能看到他靠在门侧垂在地上的那一片长长衣角。

他知道侦查魔术所在的位置，他不想让她看到，所以坐在了死角。

小鸟形状的使魔飞过来，传了一张简单的纸条：“你不相信我的话，那我就一直坐在这里把我的决心给你看。”

有那么几个小时，她也没有动，只是贴着那层薄薄的门板，幻想着另一侧有一个人的体温可以传过来。泪珠划过脖颈最后落到了锁骨的窝里，有点凉也有点痒，脸上的泪痕已经开始刺痛，她只是望着魔术工坊的顶发呆。

然后，夜幕降临了。

她轻轻地把工坊的后门推开一条缝，身形极快地从缝里溜出来，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向前几步便看到了倚靠在前门的那个少年，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