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愣了一下。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空气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沓表格重新塞进抽屉，又抽出一张，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等一下，我找一下那个通知书。”最后他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找到了！不好意思啊，我这人东西比较乱，每次都说要整理，每次都没整理。”

江叙白想说，自己一年前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小李子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像摆扑克牌似的，从左往右：“这张是申请表，这张是授权委托书，这张是告知书。你先填这个——”他把申请表推过来，“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会写吧？不是，你当然会写，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叙白对他笑笑。他当然知道小李子说话直，甚至有时候能创死人，不过打心底好。

江叙白拿起笔，开始填。

小李子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他写字：“你字写得挺好看。现在都是打字，我打字可快了——我爸不让我打游戏开麦，我都是打字骂人的，后来我打字就快了。但写字跟狗爬似的，上次我罚抄给老师看，她看了半天说‘小李子你这是中文吗’。”

江叙白没有抬头，但嘴角跟着小李子上扬的语调翘了上去。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甜品师。”

“甜品师！”小李子的声调爬了一个坡，“那你是不是会做那种特别好看的蛋糕？上面有花的那种？”

“嗯。”可惜再也做不了了。

“哇！我以前想学做蛋糕来着，后来做得实在是太难吃，就放弃了。但你做的蛋糕肯定很好吃吧？你是在福州开蛋糕店？”

“没有，只是一个店员，也辞职了。”

“辞职了？”小李子愣了一下，稍微好转一些的气氛转眼又坠入冰窟。

看小年轻尴尬实在不是江叙白的作风：“这家殡仪馆是你开的？”

“不是不是，我爸的，他出去了。”

江叙白填完申请表，推过去。小李子接过来看了一遍：“你才二十三？”他掰着手指

“比我大两岁。皮肤也好，是不是做甜品的人皮肤都好？因为天天闻奶油？”

江叙白震惊于小李子话题转变之快，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好看了。可小李子发自内心的语气不让他觉得对方是在奉承。

“可能吧。”脱离学术环境后，江叙白确实两年内都没长过痘，“可我家里那位说我长得一般。”

“那是他瞎了眼。”

江叙白有点想笑。第一次听见有人骂楚淮。

小李子把申请表放到一边，递给他第二张：“这个，授权委托书。需要指定一个执行人，负责你事后办理手续。你有直系亲属吗？”

“有，但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那就指定一个朋友？最好是你信任的人，他会负责领取骨灰、安排海葬时间、确认撒海地点。”

江叙白看着那张纸，没有动。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

“怎么了？”小李子问。

“没有合适的人。”

小李子沉默了三四秒：“那……就委托殡仪馆代办？流程是一样的，就是时间和地点不能指定……”

“好。需要提前报名吗？”

“需要。你先把这张表填好，交一份到服务台，”小李子笑了一下，“也就是我这，到时候我们会打电话通知你。”

“好。”

小李子又抽出一份手册——《海葬服务告知书》，上面列着注意事项。江叙白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把手册放到斜挎包里。

“谢谢。”他站起来。

“节哀。”小李子忽然深沉起来。江叙白想，这大概是什么必备流程。

他拍了拍小李子的肩：“我还能活大概五年呢。”

临走，小李子的老爸大李子回来了，看到有客人，二话不说给小李子后脑勺一掌，带着他给江叙白九十度鞠躬：“老爸，小子服务不周，请多多海涵……”

江叙白害怕自己本就不长的寿命再一次打个折扣，也跟着弯下腰：“叔叔，小李子服务挺好的。”

见江叙白为小李子这个直心眼的人说好话，大李子很高兴，但是不能表现出来。

如果不是大李子即使到来，估计小李子就要蹦起来跟江叙白说：欢迎下次光临了。

最后，江叙白在夕阳的照射下，向父子俩个招招手。

人间啊，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