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霜天走下演武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用铁剑撑住了身体,拄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到场边的石柱旁,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来。
风迎潮又来了,这次手里拎着药箱,二话不说就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快,但依然很轻,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决赛别打了,你已经稳进前三了,没必要再拼。”
洛霜天摇了摇头:“我要打。”
“为什么?”
洛霜天没有回答。他抬起头,又一次看向高台。
这一次,他看见了。
高台最右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霜白色的长袍,墨色丝绦,一只手支着下颌,姿态闲散得像在赏花。
师尊来了。
洛霜天的心猛跳了一下,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在这一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那个人就会消失。
师尊是来看他的吗?师尊看见他打进决赛了吗?师尊会满意吗?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左臂的伤口也不疼了,后背的裂口也不疼了,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我要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坚定了许多。
风迎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台,看见了那个霜白色的身影,也看见了洛霜天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
决赛的对手是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外门弟子,复姓慕容,单名一个羡字,是今年外门中风头最劲的新人,据说已经被战苍峰的峰主看中了,小比一结束就会收入门下。
洛霜天站在演武场中央,和他面对面。
慕容羡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伤成这样还要打?”
洛霜天握紧铁剑:“打。”
慕容羡没有再说什么,拔剑出鞘。
比试刚一开始,洛霜天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慕容羡的灵力比他浑厚得多,每一剑都震得他虎口发麻,铁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只能依靠冰灵根的优势,用寒气减缓对方剑势的速度,同时不断地游走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五十招之后,洛霜天已经气喘如牛,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剑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一百招之后,洛霜天闪避不及,被剑气击中右腿,鲜血喷涌而出,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问:“认不认输?”
洛霜天咬着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右腿在发抖,膝盖以下的裤腿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站住了,剑尖指着慕容羡。
“不认。”
慕容羡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振,一道凌厉的剑气裹挟着金色的灵力,朝洛霜天呼啸而来。
洛霜天没有闪避。他把全身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铁剑上,冰灵根的寒气在剑身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然后他迎着那道剑气冲了上去。
铁剑和剑气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洛霜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滑出去好几丈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铁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他身旁。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声音。
风迎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台上几个长老也皱了皱眉,赵肃甚至微微探出了身子,想要看清场上的情况。
“凌绝峰弟子洛霜天是否还能继续比试?”执事弟子扬声问道,“十息之内若不站起,判负。”
十。
九。
八。
洛霜天趴在地上,意识模糊,眼前一片漆黑。他听见了执事弟子的计数声,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七。
六。
五。
他想起了师尊。
四。
三。
他的手指动了。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手臂在剧烈地颤抖,青筋暴起,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二。
他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全靠左腿撑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铁剑,剑尖拄在地上,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继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慕容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收剑入鞘。
“有骨气。”慕容羡说,随后他转向执事弟子,“我认输。”
演武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执事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宣布:“凌绝峰,洛霜天胜。本届宗门小比练气组第一名——凌绝峰,洛霜天!”
台下炸开了锅。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骂慕容羡放水,有人在议论洛霜天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洛霜天淹没了。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视线已经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他还是固执地抬着头,看着高台上那个霜白色的身影。
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赞许,没有满意,甚至没有不满。
他看见师尊站起来,霜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然后转身离去。
仿佛洛霜天这个人的输赢与否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洛霜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流下的那滩血,看着血泊中倒映出的破碎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