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荣。”陈复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得,为父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陈复却没有再说下去。
身旁的全福人已开始轻咳提醒,陈复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微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抬手,隔着凤冠,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去吧。”他道,“要好好的。”
司仪见二人再无旁的要说,点了点头,开始喊词:
“拜别严父——”
“感念恩亲——”
陈晚荣再次跪下,先是向着空椅子的方向磕了一下,低声唤了句“娘”,这才转向父亲,将磕头的动作再重复一次。
全福人也在这时候上前,得到陈复的点头后,将鲜红的喜帕轻轻盖在了她的头上。
世界顿时只剩下一片猩红,陈晚荣隐约觉得有些不舒服,索性闭上眼睛,心中百转千回,耳畔却只听得喜娘的催促和司仪的喊声。
“长兄背亲,足不沾尘,富贵绵长——”
有人走到她身前,弯腰屈身,陈晚荣心知是哥哥来背自己上花轿了,便摸索着攀上了那人的肩膀,感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足底,将她一下背了起来。
“哥哥……”
身下的人没有说话。
陈怀仁站起身,没有看向陈复的方向,而是背着妹妹,从厅堂出发,沿着相府的路一步步往外,向着那顶花轿所在的府外走去。
这条路,他们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从前,晚晚会在他背上闹,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叫着:“哥哥哥哥,你太慢了,比牛车还慢,走快一些,再走快一些!”
但今日,她很安静,除了噗通的心跳,便只有那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晚晚。”陈怀仁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在害怕?”
见她不答,陈怀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晚晚,我知道你在怕。一入宫门深似海,请你今日,务必要保全自己。”
陈晚荣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将脑袋伏在他肩头,泪无声地落下来。
有水滴顺着他的脖子蜿蜒流淌,滑入衫中,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陈怀仁感受到了。
“哥哥……”
“嘘。”却在这时,陈怀仁突然转过头,对着陈晚荣,展颜一笑,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愣了。
她小时候,陈怀仁还常常冲着她这般灿烂的笑,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烦心事越来越多,她几乎都快要忘记,她这位沉稳温柔的兄长,曾几何时,也只是个开朗爱笑的孩子。
“别哭,喜事不能哭。还记得哥哥前几日去庙里,给你带回来的那张平安符么?”
陈晚荣埋在他肩头,用红盖头蹭掉面上的泪水,声音闷闷的:“记得,是四个字‘喜乐顺遂’”。
他终于走到轿前,很小心地将她放下。
隔着红盖头,陈怀仁看不见陈晚荣的神情,但通过喜帕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他便知晓,她还在哭。
他却笑着,将那几个词放在唇齿间,珍重相道。
“是啊,唯愿我的晚晚,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陈晚荣的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世界似乎也在此刻静止,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幼时与哥哥玩闹的岁月,那时是真的不识疾苦,更无烦扰。
可也不过一瞬。很快,那些看似热闹的声音,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耳朵里。
盖头外,针指辰时,司仪高声长喝。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等候多时的女官搀扶着陈晚荣坐进凤舆中,明黄色的帷幔放下那刻,轿外瞬间响起劈里啪啦的爆竹,紧随着的,便是那锣鼓喧天,礼乐声声。
陈晚荣双手交握,叠放在膝上,凤舆缓缓被人抬起,离开她生活了十五年的相府,摇摇晃晃往宫门的方向前去。
头上的凤冠已经开始压得她脖子有些酸了,陈晚荣下意识摸向袖口,除去父亲给她的镯子,那位道士留下的判词,也都被她一起贴身带着。
她还记得那诗的每一字。判词上指示,她无论如何总要入宫,此番预言既成,那权倾世一词……
无遗道长说她命带孤鸾寡宿,又留诗曰“癸水覆灯权倾世”。如今看来,她这辈子怕是真的要在这深宫中,走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路了。
陈晚荣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竟连头顶凤冠带来的沉重感都忘却几分。
眼前看不见,陈晚荣的听觉也因此比平时都敏锐些。以至凤舆行了一段,她忽然从轿外的一派喜庆中,听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异动来。
她知护送皇后的仪仗队里自然会有亲兵,但这些人通常不会离凤舆太近。
可恢弘的韶乐下,却分明传来清晰的甲胄碰撞之音,粗略估计,应不下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