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陈晚荣扑到她面前,使尽了浑身解数,试图将横梁搬开。
没有用。
她的十指已深深抠进了梁木中,指缝间因为用力过猛迸裂开来,鲜血顺着横木间的缝隙蜿蜒淌落。
可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是一遍遍,一遍遍,使劲地去推。
即便那只是徒劳。
恍惚间,她的一只手腕忽而被人扣住了。
陈晚荣低头。
卮夫人的脸映入眸中。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动了动嘴唇。
“走。”
陈晚荣恍若未闻,只是拼命重复着推横木的动作。
卮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晚荣!”
陈晚荣终于停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夺目而出。
“晚荣……听母亲的话,走!”
陈晚荣哭着摇头。
“不要……我不要跟母亲分开!”
泪眼朦胧间,她忽然看见卮夫人笑了,那双极美的桃花眼也随之弯起,里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晚荣。”
她的声音忽然不再颤抖,语气也变得更加平和安定,甚至带着些许释然。
“母亲这辈子,被人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笼子。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想把笼门打开的人。”
火光在她面上明灭,映出她毫无恐惧的神情。
“我没能走出去,你父亲也没能走出去。可是晚荣……”
她松开了陈晚荣的手,然后反过来,用尽她最后的气力,将她往那道燃烧着的门口重重推去。
“你是栀子,不是盆里的。”
“去外头的土里扎根。不要回头。”
“母亲——”
她的身体终于离开了烈火燃烧的区域。
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面容消失在了火光之中。
她所能见的一切都在眼前訇然坍塌。
再看时,火与烟已经埋没了一切。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回过神的。
眼前的火势似乎小了一些,身旁来来往往的,全都是宫女,太监和侍卫——旃檀宫的火势太大,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泼水,喊声,跑动,这些声音已经离她太远,像是隔了一层雾般。
她听不到,也无意去听。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母亲刚刚抓住她,又用力推开她的时候,指甲在手腕上太过用力形成的抓痕。
那是母亲留在她身上的,最后一道痕迹。
陈晚荣用手轻轻覆在上面,似乎想要借此去触碰最后一点母亲的余温。
她没有再流泪。
泪已经流尽,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似乎在方才的那场大火里,悉数被烧干了。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天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再也没有栀子花的香气了。
……
天一点点亮起来。
火也已经灭了,留在视线里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轮廓则被笼罩在天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大火吞噬了一切。
旃檀宫,栀子花,母亲。
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什么都没有了。
陈晚荣站起身,胡乱地抹了把脸。
手上一片黢黑,就像她内心被燃烧完后,留下的那堆灰烬一样。
她整个人都失了魂,如行尸走肉般,僵硬着挪回了自己的住处。
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她恍惚记起,今天好像是皇帝要接她出冷宫的日子。
陈晚荣踉跄几步,走到门口的水缸前,举止僵硬地捧了些水。
她在水缸中看见自己面上的灰和土被一点点洗去,直到最后,露出她洗干净的白皙面容。
从今往后,她只能从自己的脸上,去找那些与母亲相似的地方,来怀念母亲了。
不,或许还有——
陈晚荣的目光又移到了窗台上,那里还放着那盆卮夫人昨日给她的栀子花。
她缓步向前,用几乎依恋的姿势,将脸埋在栀子花叶上。
是母亲的气息。
母亲替她修剪过这盆栀子花,她要将这花儿带出去。
带到新的住处去。
那样就好像可以假装,母亲还在通过花儿,盈盈浅笑着注视她了。
门外接应她的宫人已至。
陈晚荣擦了把泪,将先前收拾好的包裹系在自己身上,又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栀子花抱入怀中。
临走时,她将无遗给她的判词又从心口处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曾经旃檀宫的方向。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场火绝不是自然引起,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陈晚荣攥紧判词的一角。
空气中没有了栀子花的香气,只余下一片焦灼的苦味,久久不散。
……
陈晚荣跨过冷宫的门槛。
这道门槛里,她待了两年。去时她被宫女扯去凤冠,然后押送进去。
可出去时,她却是自己走出来的。
身后是冷宫,和远处旃檀宫尚未散尽的焦黑残迹。身前是宫道,和她从未踏足过的前路。
她没有回头。
母亲说过,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