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贤达听罢,先前微沉的面色已缓和不少,端起茶抿了一口,又道。
“清平当真是这样想的?”
听他语气比明显比方才松快几分,宋清平自知这番劝诫已有了用处,坦言道。
“自然。不只臣妹,旁人都是如此想的。且最后顺妃母女平安,既预示荣儿决策无误,又证明大公主确是吉人自有天相,是得上天庇佑的。荣儿此举,也算是有功,皇兄不若再给她掇一位?不然这功不赏过不罚的,宫中上下要是都看在眼里,日后再遇急事,只怕更是人人推诿了……”
听到那句“得上天庇佑”,宋贤达又想到昨日无遗面圣所言,心中更加信服,因而等宋清平说完后,他也随口补了一句。
“国师前日也同朕提过,说公主命中有贵人庇佑之兆。”
闻言,宋清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被她用笑意掩了下去,只听她温声道。
“既然国师也这样说,那恐怕还真是天意了。”
既有了前面那些理由的铺垫,陈晚荣被封淑妃这个结果,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恰逢陈晚荣犯了腿疾,云岚正帮她一同锤腿,得听此讯,面上也露出几分欣喜,转头却见陈晚荣面色如常,颇有些疑惑。
“小姐那日之举,不罚反赏,如今非但没了性命之虞,还被封作淑妃,可我怎么瞧着觉得小姐没有很开心?”
陈晚荣叹了口气。
“此事定然少不了长公主的手笔,如今这般,我便欠她更多。况从前咱们低位时,尚可安生地呆在这景阳宫中,如今做了淑妃,再想同从前一般,只怕是不能了。”
云岚听她所言,自是想通了其中关键,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
“是啊,既晋了位分,陛下怕是日后传召小姐的次数又要更多些,要是能寻个法子,将这份所谓的恩宠避去就好了。”
陈晚荣没有说话,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心中忽然就有了对策。
一日云岚扶着陈晚荣在宫道上散步,意外竟遇上了李公公。
对方客客气气向她行了一礼,陈晚荣也顺势与他寒暄两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也十分温和,仿佛只是闲来无事散步消食,恰好遇上了熟人一般。
将要离开之际,她的脚步忽然一滞,身子也随之一歪。
李公公一惊,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好在云岚眼疾手快地先扶住了陈晚荣的手臂,这才没让她真的失了仪态。
陈晚荣却已站稳了,再回过头时,面上也浮出几分歉意。
“让公公见笑了,旧疾而已,不碍事的。”
语罢她便领着云岚,缓缓离去。
李公公站在原处,目送她走远,只见那身影虽极力维持着端正,步态中却仍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迟缓,左腿落地时似乎总要比右腿多停一瞬,每一步都像在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什么。
这番异状被李公公看在眼里,自然也记在了心上。
终于,有一回皇帝传召,景阳宫的宫人却声称淑妃娘娘腿疾发作,恐仪态有失,未敢前来,只叩请陛下恕罪。
宋贤达有些不悦,搁了手中朱笔,一时也没说话。
李公公在旁侍候,见状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斟酌片刻后,方才开口:“奴才多嘴一句,前几日在宫道上,奴才也曾遇见过陈淑妃娘娘,瞧着她腿脚……确是不大好,走路都似有些不稳当,想来是从前在冷宫落下的毛病。”
宋贤达闻言,面上的不悦倒是消了些,转而多了几分索然,半晌才摆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
此后虽也偶有传召,但每回见陈晚荣行动迟缓,落座时还需云岚从旁搀扶,宋贤达便觉兴致寥寥,久而久之,也就不再传了。
这日陈晚荣又照例去了长春宫——为了维持人设,她如今出行都坐轮椅,由云岚一路推着走。
到了长春宫,宴居刚睡醒不久,正被乳母抱在怀中,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见人来了也不怕生,反而好奇地朝这边望。
陈晚荣伸手去逗她,小丫头便攥住了她一根手指,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见知在一旁看着,笑道:“她每回见你都这样,我这做母亲的在她那,都没有你这般得她欢心。”
陈晚荣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弯了弯眉眼,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她的发顶,将那几缕堪堪长齐的胎毛也抚顺了些。
待宴居又犯了困,被乳母抱下去哄睡后,殿中也安静了些,二人这才说起近日的事。
谈到宋贤达时,沈见知提了一嘴,说听闻近日有几位武将频繁出入养心殿,不知是为了什么。
陈晚荣也觉得奇怪,又追问了旁的,沈见知却只说还在打听,具体涉及的内容,她也不太确定。
出了长春宫,外头不知怎的由晴转了阴,陈晚荣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天时,心中也多出几分隐忧。
不知是错觉还是旁的什么,她莫名觉得接下来一段日子里,恐怕这时局,也要如今日的天色一般了。